憤怒的、純黑的,做衣服的人:Yohji Yamamoto 正在告別的世界

兩年前 Yohji Yamamoto 80 歲。在剛結束一場巴黎時裝秀後,他飛到 Oxford,站上牛津大學辯論社的講台,對著一群沒有時尚科系的學生,講他為什麼成為做衣服的人。

這是我的起點

在剛剛結束一場巴黎時裝秀之後的某一天,Yohji Yamamoto 飛到了 Oxford。那個舞台叫 Oxford Union,牛津大學的辯論社,1823 年創社,被視為全球最重要的公開演講平台之一。這個舞台過去邀請過的講者包括邱吉爾、愛因斯坦、Malala、達賴喇嘛。他們這次邀請的講者是一位 80 歲的日本男人,身上穿著他一輩子穿的那個顏色。

 

台下的學生大多來自科學、文學或 AI 科系,這所大學沒有時尚系。Yohji 站上講台的第一句話,是承認自己不知道要說什麼。他決定講一件事,就是他為什麼會變成一個做衣服的人。

 

演講進行到中段,他請工作人員播放一段他事先錄好的英文字彙清單,讓現場的年輕人聽他心中最喜愛的語言。那份清單是這樣的:不對稱、矛盾、對立、腐敗、不道德、荒謬、愚蠢、可笑、抵抗、破壞、毀滅、不服從、不完整、傷害、辛酸、變形、損傷。17 個字,每一個都是負面的、破壞的、抵抗的。念完最後一個字,音樂停下來,他抬起頭,看著台下的年輕臉孔,說了一句話:「This is my start.」

 

一位 80 歲的服裝設計師,站在世界頂級的知識殿堂,告訴一群 20 歲的年輕人:這是我的起點。這句話的重量,需要一整篇文章才裝得下。因為要理解他為什麼還在起點,得先回到他真正的起點,那個 4 歲的小男孩身上。

 

一個 4 歲的男孩,一場沒有結束的照顧

Yohji 是二戰後的戰爭寡婦的獨生子,父親死於戰爭,他從未見過父親。母親轉述給他聽的、父親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是這樣的:「因為他們發給我的是夏季軍服,我可能會被送到南方去。」這是父親的遺言,一句關於軍服布料、關於方向、關於猜測的話,他一輩子記得這句話。而大約 5、6 歲那一年,他開始對日本軍隊感到憤怒。

 

在那更早一點,大約 4、5 歲時,他在幼稚園裡遇見一個 tiny little girl,從那時起就開始照顧她、幫助她的處境,他自己也解釋不清楚是為什麼。他只知道,從那時起,他就站在女性、女孩這一邊。一場沒有結束的照顧,從 5 歲一直到 80 歲。

 

在照顧那個女孩之前,他有過人生最快樂的兩年。3 到 4 歲的時候,母親去讀了兩年的裁縫學校,把他送到外婆與曾外婆,那是鄉下,山、河、海環繞,並被兩位祖母寵著長大。他在 80 歲時公開說,如果人生允許他回到某一刻,他要回到那兩年「I was unbelievably happy.」

 

母親從裁縫學校畢業後,把他帶回東京。他自己說,那一刻起,他艱難的日子開始了。他每晚睡在母親工作房間的隔壁,聽著縫紉機的聲音入眠,聞著熨斗燙布料的味道長大。母親工作到很晚很晚,有時候看起來很可怕,有時候甚至對他看起來很兇。從 3、4 歲到 80 歲,他一輩子跟母親住在一起,他自己形容那段關係是「It was heavy and happy and heavy」,兩個 heavy 包圍著一個 happy,而這句話的結構本身,就是他跟母親的關係。

 

他曾經希望母親再嫁,因為母親再嫁,對他來說會比較輕鬆,但母親決定自己養大他,因為母親工作太辛苦,他決定假裝當一個好孩子,一路念到高中畢業、考進日本的名門大學。考上那一刻,他跟自己說:「Enough. Maybe it’s enough. I can be free.」

 

他在大學第三年時,做了一趟從橫濱搭船到蘇聯遠東港口 Nakhodka 的旅行。他從 Nakhodka 搭西伯利亞鐵路穿過北歐,走過丹麥、荷蘭、德國,最後一站是巴黎。走出巴黎火車站的瞬間,他聞到 Gitane 香菸的味道,聽到街上人們大聲爭吵的語調。他當下的直覺是:Oh, this is my town. 他愛巴黎,是從走出火車站的那一秒開始的。

 

大學畢業後,他跟母親開口,說想接她的工作、想幫她的忙。母親兩週不跟他說話。那所大學的學費非常貴,母親一直在付。她供他念名校,不是為了讓他來接手替鄰居做衣服的工作。兩週後,母親終於開口,她說:「如果你真的想幫我,你至少要去讀時裝學校,至少要學剪裁。」Yohji 心裡當時的反應非常誠實。他跟自己說:「太好了,我又可以繼續當一個學生。我又可以延緩進入社會了。」

 

一個從沒見過父親的男孩,一個 3 歲住在外婆家山海之間的男孩,一個 4 歲在幼稚園照顧一個嬌小女孩的男孩,一個 5 歲對戰爭感到憤怒的男孩,一個曾經希望母親再嫁的男孩,一個假裝當好孩子一路念到大學的男孩,一個在巴黎火車站聞到 Gitane 就找到命運的男孩,走進了裁縫學校。從那一天起到 80 歲,他做同一件事。

 

他是做衣服的人

Yohji 一直拒絕「fashion」這個詞,覺得它太輕。他自己反覆說:「I hated the vocabulary so-called fashion. Fashion? Too light. No?」他要人們用另一個詞稱呼他:Clothing maker。做衣服的人。 這不是姿態,而是他對整個產業的態度。

 

他公開說過,如果沒選這一行,他當時只有兩個結局:不是死掉,就是在監獄裡。因為他當時飢餓,因為他當時反對成人男性的世界,因為那個世界發動了太多場戰爭。他有三個選擇:音樂家、畫家、或是做衣服的人。他被命運困住了,最後選了衣服,理由是母親也在做衣服,「I followed her naturally.」

 

Yohji 有一個關於身體的私密細節。他公開講過,他的右腳比左腳短 2 公分,他不知道為什麼,也就不追究。他只是接受這件事,然後把它變成他的美學。

 

他在 Oxford 講過一個示範。他請學生拿一張紙遮住臉的左半邊,看鏡子觀察右半邊的表情,有時候看起來很柔和;然後遮住右半邊,觀察左半邊,卻有時候看起來憤怒、甚至猙獰。他的結論很簡單:人的臉是不對稱的。人的身體是不對稱的。

 

所以他討厭 18 世紀那種曲線美學,那種束腰、豐臀、小腳、把女人當成男人門面的美學。他從一開始就決定,要做給獨立女性的衣服,不是給那種「男人的門面」的衣服。這是他 80 歲時公開講出來的、他這輩子做衣服的原點。

 

他第一次到巴黎辦秀時,80% 的記者恨他。西方時尚媒體用日本歷史上最痛的傷口來羞辱他的作品,把他跟 Rei Kawakubo 的解構、破損、純黑的設計稱為「Hiroshima look」或「Hiroshima chic」,意指剛經歷核爆之後的破爛衣裳。這個惡意的標籤,把日本自身的巨大創傷變成了時尚評論的獵奇詞彙。美國時尚業聖經 WWD 把他的作品跟另一位設計師的作品並排刊出,下面用羅馬拼音寫了一個字:sayonara。再見。

 

Yohji 自己說,那時候他幾乎笑出來,他沒有恨那些評論,覺得當一個叛徒是件好事。10 年後,人們開始叫他 Maestro,他不理解,因為他做的還是那些「骯髒的衣服」。被叫 Maestro 之後,他有整整 5 年創作不出來。

 

他也一直抵抗「日本人」這個標籤。當歐洲媒體反覆用「你們日本人」來稱呼他時,他公開說過一句話:「I’m not Japanese. I’m Tokyo.」 他生在戰爭的廢墟裡,他的城市裡什麼都沒有,他從未經歷過「典型的日本文化」。他被記者用「Mister Moto」(省略姓氏的日式簡稱,是不禮貌的縮寫)叫了幾十年,直到最近兩三年,媒體才終於開始叫他的完整名字。

 

有人問他 wabi-sabi(侘寂)。他的回答是這樣的:侘(wabi)這個字連日文都無法翻譯。你只能感受它。他用「間」(ma)當類比:讀一本書的時候,你會讀句子與句子之間的空白,那個空白就是「間」,而「讀空白」,就很接近侘。他接著說了一句話,是他 80 歲時對「美」的方法論總結:侘有時候是從工藝裡自然湧現出來的。而工藝是每一天用手訓練出來的。然後你才會抵達某種美。

 

演講結束前,那位提問侘寂的年輕觀眾繼續追問。Yohji 沒有回答她的第二個問題。他只對她說:「Maybe you and me, a midnight talk together.」 80 歲的他,還會邀請年輕人半夜出去聊天。

 

她在等我

Yohji 的母親活到 112 歲,去年才過世,一直到 110 歲才開始生病。她非常享受買東西,也非常享受付錢這件事,因為她辛苦了一輩子,直到 Yohji 的公司後來成功之後,她才終於有了餘裕。她開心地買,開心地付。Yohji 常常從背後看著她,看她享受一切,他自己說:「I was lucky.」母親走後,Yohji 說了一句很平靜的話:「She’s waiting me.」

 

有人問他是否想活到 114 歲,他連說五次 no。他準備好離開了,他自己公開講過:「I’ve done almost 80% of my favorite things.」剩下的 20%,他不打算做完了。他說自己已經準備好離開了,在心裡,準備好消失了。被問到離開之後要去哪裡,他說:「Probably my father’s place. Or my mother’s place.」他從未見過父親,一輩子跟母親住在一起,如今他要去找他們了。

 

但他還在做衣服,一年四次、四場秀。被問他還愛不愛做衣服,他說「love」這個字對他來說不太對,他不用「愛」形容自己跟做衣服的關係。因為做衣服對他來說是一場受苦。「Making clothing is a suffer.」

 

他真正快樂的時刻,是跟音樂家朋友一起做音樂的時候。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訴音樂家朋友,讓對方替他做出音樂。他親口說:「It’s the most happiest moment when we make music together, in my life.」

 

一起做音樂是他人生中最快樂的時刻,但他花了 80 年做的是衣服,不是音樂。他解釋自己為什麼還在做這件事,是為了兒女、為了孫子、為了讓他們幸福。他有一個夢想,希望兒子或大女兒能接他的公司,像一個王朝那樣延續下去,但他自己接著補了一句:「也許我公司的員工不會接受這件事。」他知道這個夢想可能不會實現,卻還是說出來了。

 

他自己說,只要有一小部分的人懂他,就夠了,因為他能吃飯,家人也能吃飯,他從沒想過要讓所有人懂他。從 1980 年代開始,他就走一條狹窄的、佈滿荊棘的路,一條反主流、反潮流的路,那條路從沒變過寬,他就這樣走到了 80 歲。

 

Alexander McQueen 過世後,他覺得自己現在沒有真正尊敬的年輕設計師了,他公開講過:「I feel so lonesome.」 快時尚跟大品牌時尚,用他自己的話說,broke the fashion,他這一代跟下一代之間,斷了。

 

一個 3 歲住在外婆家山海之間的男孩、一個 4 歲照顧女孩的男孩、一個 5 歲對戰爭憤怒的男孩、一個一輩子跟母親住在一起的男孩、一個在巴黎火車站聞到 Gitane 就找到命運的男孩、一個把自己身上不對稱的 2 公分變成美學的男孩、一個一直抵抗「fashion」「Japanese」「Maestro」這些標籤的男孩、一個 80 歲了還會邀請年輕人半夜聊天的男孩。

 

他站在 Oxford 的舞台上,念完了 17 個負面字彙,說:「這是我的起點。」他公開告訴我們,他準備好離開了。他自己說出的最後那句話,是這樣的:「I’m ready to go. Ready to disappear.」

 

Editor / Jonathan Tseng

Photo and Information Credit / Washington Post, @myclothingarchive, firstview, @yohjiyamamotoofficial

這是宣傳 Banner

發佈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