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食用的身分證:從限時動態到當代藝術,餐盤上的社交策展

當餐桌成為畫布,Omakase、Fine Dining 到餐酒館,每一道菜都是一則視覺宣言。我們拍照、標記、分享,食物早已超越飽足,成為建立連結與展示品位的社交語言。從藝術史到 Instagram,本文透過四位當代藝術家的創作,解碼我們如何以「吃」進行身分展演、情感連結,在精心編排的影像盛宴中,餵養一份屬於這個時代的集體飢餓。

從異國零食與進口水果、精緻餐酒館,到藏身巷弄的道地小吃,「手機先吃」幾乎已成為進食的默契。食物尚未入口,影像早已完成它的社交任務——被標記、被分享、被收藏,像是一場屬於當代的視覺防腐儀式。

 

但進食與觀看的連結,並非現代才出現的現象。縱觀藝術史,食物始終作為被投射的載體:

 

Hieronymus Bosch (c. 1450–1516) 的《失樂園》中,它孕育著原初的慾念與禁忌;在中世紀的餐桌靜物裡,食物化身為富足、階級與生活條件的象徵;而到了波普藝術,Andy Warhol (c. 1928-1987)  則將康寶濃湯這類重複、標準化的日常商品推向聖壇,預言了符號消費的開端。

 

而在社群媒體與打卡文化的推波助瀾下,這種凝視更進一步質變。如同王家衛電影裡那罐刻著保鮮期限的鳳梨罐頭,現代人對食物的迷戀,早已不只關乎吞嚥後的飽足:吃什麼、在哪裡吃、如何呈現,逐漸成為一種可被閱讀的社交語言,指涉著美感、關係、身分,甚至身體投射出的情感與欲求。

 

在這樣的語境下,藝術反覆回到食物,顯得格外自然。它並非脫離生活的隱喻,而是一種貼近感官的微觀實相——讓我們看見如何透過「吃」,反芻出自我的形狀。

 

最佳賞味期之外/Kathleen Ryan 的璀璨真實

在視覺文化中,水果常被賦予高度正向的想像:自然、健康、豐饒、充滿生命力。它們出現在成功人士的早餐配置、明星鏡頭裡的輕食代餐中,成為一種自律與理想生活狀態的標準模型。然而,美國藝術家Kathleen Ryan (b. 1984-) 卻選擇在這套完美敘事之外,攔截了另一種被忽略的生命狀態。

 

她製作巨型的腐爛水果雕塑——布滿青黴的甜橙,乾癟塌陷的檸檬——衰敗的外型下,表皮卻由成千上萬顆半寶石組成。她利用孔雀石的墨綠、蛋白石的乳白與水晶的折射,層層堆疊出黴菌擴散、果皮變質的斑點,將不再新鮮的瞬間,鑲嵌為一場可被永久凝視的奇觀。

 

在這種材質的極致反差中,腐爛失去了它原本的否定性:那些斑駁與潰散不再是生命的撤退,而是微觀世界的蓬勃生機。水果在此被允許完整經歷它的變化,不必再受困於「最佳賞味期」的單一期待,如同回應當代對生命痕跡的渴望——每一個裂痕、每一個變化,都可被觀者理解、感受、共鳴。我們於是能在這種坦然中,發掘出不被定義的光芒。

 

慾望的配件/Chloe Wise 的品味展演

藝術家 Chloe Wise (b.1990-)  曾以一系列將鬆餅、貝果化作名牌精品包的雕塑引起關注。 她戲謔地將碳水化合物與奢侈品牌並置,使這些原本供給生存的燃料,在凝視中獲得了異樣的賦權,成為品味階級與生活風格的延伸。

 

而在繪畫作品中,這種轉換被推向更精緻、也更具表演性的層次。畫面彷彿一組為食物量身打造的時尚形象企劃:古典油畫的靜穆構圖中,模特兒指尖輕拎如珠寶項鍊的葡萄,而懷中環抱包裝鮮明的杏仁奶,像在展示當季新品包款。連斜倚一旁的蔥和蔬果也被編入,作為一種可穿戴、可展示的社交配件——深度參與著形象的生成。

 

像是我們拋向世界的信號燈,透過排列並展示這些「可食用的符號」,我們在寂寞的城市裡尋找同類,也構築起一道防禦平庸的護城河。在影像發布的當下,食物成了一張社交門票,在人群中等待那個能辨識這份品味語言的人。

 

散場之後/Daniel Spoerri 的溫柔物證

在現代日常裡,我們未必記得吃了什麼,卻常在事後想起那張桌子曾經承載過的氣氛——在視覺展演告一段落,手機收起、快門結束,真正的人際對話才開始在杯盤狼藉間發酵。羅馬尼亞藝術家 Daniel Spoerri (c.1930-2024)  的創作,正是從這樣的生活經驗出發。

 

他著名的「陷阱畫作(Tableaux-pièges)」系列,關注的並非進食的瞬間,而是人離席之後所留下的現場:尚未清理的餐盤、殘留酒漬的杯具、揉皺的餐巾紙與散落的麵包屑。這些未被上傳的生活切片,被以樹脂浪漫封存,從水平的餐桌轉置為牆面上的浮雕,獲得一種近乎紀念碑性質的凝視。

 

正因不為任何敘事預留,它們往往更誠實地勾勒出一段關係的輪廓:如同被按下暫停鍵的對話,記錄了交談時的激昂或沈默,某個剛說完的笑話、一次親密的靠近,或相視而笑後的留白。親密在這些瑣碎、略顯混亂的片段裡悄然生成,構成日常共存的真切質地。食物在此既是關係的媒介,也是情感的證據——身體曾經在場,也溫柔地暗示了另一方的存在:或許是情人、許久未見的摯友,或只是某個與你短暫共桌、共同咀嚼過生活的靈魂。生活曾在此發生,而那份溫度,被靜靜保留下來。

 

跨越螢幕的甜美黏著劑/Ed Ruscha

從美食帳號的精選餐廳到演算法推送的節慶應景料理,食物的形象早已溢出餐盤,成為一種覆蓋日常的背景色。即便未曾真正坐上餐桌,我們的視覺與想像早已在滑動螢幕的瞬間,先行完成了進食。

 

這種現象在 Ed Ruscha (b.1937-) 的《巧克力房間》(Chocolate Room)中得到了最直覺的轉譯。這件由數百張塗滿巧克力的紙張鋪設而成的作品,將整個空間轉化為帶有童話既視感的甜美糖果屋。從踏入房間時撲鼻的堅果香,到近看紙張因熱氣產生的濃稠融痕,這種全感官的包圍,巧妙對應了我們在螢幕前的狀態:即便指尖觸碰的是冰冷的玻璃,意識卻早已在視覺饗宴中,預支了一次次飽足的幻想。

 

食物成為一種集體經驗的載體。既是一閃而過的即時資訊,也像是隱形的社交黏著劑,讓我們即使並不同桌,也能透過螢幕共享同一份甜美、追逐同一種風味。這正是食物作為社交語言的終極演化:它不再僅是餐桌上的主角,而是轉化為一種溫柔包裹日常的「環境色」。在這些視覺符號的共振中,我們找到了一種新的溝通方式——讓快樂得以跳脫實體的定義,以最直覺、最具穿透力的形式,被彼此感知。

 

我們在餐桌上交換了什麼? 食物是隱形的記號,在每一次舉起與放下之間,我們完成對生活的簽署。滋味沉澱後,關係的輪廓便悄然浮現。

 

Editor / Jonathan Tseng

Author / Travis C.

Photo Credit / Wikimedia Commons, Rijks Museum, MOMA, Yayoi Kusama, Gagosian, Kathleen Ryan, Chloe Wise, Daniel Spoerri, Ed Ruscha, Oklahoma Contempora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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