憤怒的、純黑的,做衣服的人:Yohji Yamamoto 正在告別的世界

兩年前 Yohji Yamamoto 80 歲。在剛結束一場巴黎時裝秀後,他飛到 Oxford,站上牛津大學辯論社的講台,對著一群沒有時尚科系的學生,講他為什麼成為做衣服的人。

2024 年,80 歲的山本耀司(Yohji Yamamoto)受邀前往英國牛津大學辯論社(Oxford Union)演講。剛結束巴黎時裝秀的他,面對一群來自不同學術背景的學生,決定談談自己為什麼成為一個做衣服的人。演講中,他播放了一段預先錄製的英文字彙,內容包括不對稱、矛盾、荒謬、抵抗、破壞與不服從,這些帶有負面意味的詞語,長年伴隨著他的創作。播放結束後,他告訴台下的年輕人:「This is my start.」

 

從母親的縫紉機開始

山本耀司出生於戰時的東京,父親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去世,他從未見過父親。母親獨自撫養他長大,為了維持生活,前往裁縫學校學習,後來開始替人製作衣服。年幼的山本耀司曾被送往鄉下與外婆、曾外婆共同生活,那段有山、有河與海的日子,是他多年後仍記得的快樂時光。然而,回到東京後,家中的生活逐漸被母親繁重的工作填滿。

 

他經常在縫紉機聲中入睡,熟悉熨斗加熱布料時散發的氣味,也看著母親為了養家長時間工作。母親的辛苦讓他很早便學會察言觀色,努力成為不讓她擔心的孩子,最後順利考上慶應義塾大學。畢業後,他卻決定接手母親的工作,這個選擇讓多年來辛苦支付學費的母親整整兩週不願與他說話。直到她提出要求,希望兒子至少接受正式的服裝教育,山本耀司才進入文化服裝學院,開始學習剪裁與製衣。

 

父親的缺席與母親的勞動,對山本耀司而言始終與戰爭有關。他曾坦言,年輕時對男性主導的社會抱持強烈憤怒,因為正是那個世界發動了戰爭,也讓許多女性獨自承擔家庭生活。他一度考慮成為音樂家或畫家,最後仍選擇了母親從事的工作。多年後談起這個決定,他說:「I followed her naturally.」

 

不喜歡 Fashion 這個詞

山本耀司始終抗拒被稱為時裝設計師,更願意以「Clothing maker」形容自己。在他看來,Fashion 太容易與流行、季節及消費連結,而衣服應該回到穿著者的身體與生活。他對女性服裝的理解,也源自從小看著母親工作的經驗。對於傳統服飾藉由束腰、強調臀部與其他形式塑造女性身體的做法,他始終抱持懷疑,希望衣服能給予穿著者行動的自由。

 

這樣的想法逐漸形成他的設計語言。寬大的輪廓、不對稱的剪裁、層疊的布料,以及反覆出現的黑色,都與當時巴黎時裝界所熟悉的女性形象有所差異。衣服不必緊貼身體,也不需要透過固定的曲線展現魅力;布料隨著穿著者的行動產生變化,原本被視為不完整或不規則的形狀,也能成為服裝的一部分。

 

1980 年代初,山本耀司與川久保玲(Rei Kawakubo)在巴黎發表的作品引發激烈爭議。當時部分西方媒體將他們的黑色服裝、破損細節與不對稱設計稱為「Hiroshima chic」,以日本遭受原子彈轟炸的歷史形容這些衣服。面對帶有冒犯意味的批評,山本耀司沒有改變自己的創作方向,甚至認為被時尚界視為叛徒並不是壞事。

 

真正令他困惑的,是隨後出現的讚美。當設計逐漸受到肯定,人們開始稱他為「Maestro」,他卻難以理解,為何過去遭到批評的衣服,如今突然成為值得尊敬的作品。山本耀司曾坦言,這段轉變讓他一度失去創作方向。他也不喜歡西方媒體習慣以日本傳統文化解釋他的設計,對此曾以一句話回應:「I’m not Japanese. I’m Tokyo.」戰後東京的生活、母親的工作與他所經歷的社會變化,遠比外界對日本美學的想像更接近他的創作起點。

 

關於死亡,以及尚未完成的衣服

到了晚年,山本耀司談論死亡時顯得相當坦然。母親在高齡離世後,他偶爾會提起她晚年終於能夠自由購物的日子。早年為了維持家庭生活而不斷工作的女性,直到兒子的事業逐漸穩定,才有餘裕享受花錢的樂趣。山本耀司記得自己站在母親身後,看著她開心選購物品的模樣,也曾在演講中說起,母親如今正在另一個地方等著他。

 

當學生問他是否希望像母親一樣長壽,他毫不猶豫地回答不想。他認為自己已經完成大部分想做的事情,對於生命剩下的計畫,也沒有全部實現的執念。這樣的態度與他持續工作的生活形成了某種矛盾。即使已經準備好面對死亡,他仍然需要為每一季的服裝投入時間,維持工作室與公司的運作。

 

山本耀司甚至不願意用「愛」來形容自己與服裝的關係。他說過:「Making clothing is a suffer.」相較之下,與音樂家朋友一起創作音樂,反而是讓他真正感到快樂的事情。然而,他仍然把大半生投入製衣,經歷巴黎時裝界的批評與讚美,持續以自己的方式工作,也不再試圖讓所有人理解他的創作。

 

在 Oxford Union 的演講裡,山本耀司坦言自己已經準備好離開這個世界,說出「I’m ready to go. Ready to disappear.」對這位長年抗拒潮流與標準的設計師而言,死亡似乎已不再是需要迴避的話題。演講結束後,他仍回到工作中,繼續為下一季製作衣服。

 

Editor / Jonathan Tseng

Photo and Information Credit / Washington Post, @myclothingarchive, firstview, @yohjiyamamotoofficial, System Magaz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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