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十年前,Andy 把手機丟進巴黎的噴水池,走回了她真正想要的那條路。二十年後,她回來了。《穿著 Prada 的惡魔》一與二,說的是同一個問題的兩個不同答案:當你花了二十年努力成為一個跟過去截然不同的人,你有沒有可能,其實一直都在成為同一個人?
有一個問題,《穿著 Prada 的惡魔》問了二十年,直到第二集才給了一個更誠實的答案:當你花了二十年的時間,努力成為一個跟過去截然不同的人,你有沒有可能,其實一直都在成為同一個人?
那條藍色毛衣,從來不是你選的
第一集裡有一場戲,是整部電影最核心的一刻,也是最容易被誤解的一刻。Andy 穿著一件藍色毛衣走進辦公室,忍不住笑了笑一群人為一堆配件爭論不休的認真。Miranda 沒有生氣。她用那種比憤怒更具殺傷力的平靜,開始說一件事。
她說,那件毛衣的顏色不叫藍色,叫青金石藍(cerulean)。她說,那個顏色在 2002 年首先出現在 Oscar de la Renta 的禮服系列,接著出現在 Yves Saint Laurent 的軍裝外套裡,然後迅速進入八位設計師的系列,之後進入百貨公司,最後進入街邊的特賣攤,進入了 Andy 的衣櫃。「這種顏色代表了數百萬美元和無數工作機會的努力,」她說,「而你覺得跟時尚無關。事實上,是我們替你做了這個選擇。」
這段獨白不是在羞辱 Andy,而是在說一件更根本的事:你以為你的選擇是你的,但沒有任何一個選擇真的只屬於你。品味是一個系統,而那個系統早在你意識到之前,就已經在替你做決定了。這個命題,在第二集裡以一個沒有人預料到的方式,完整地迴響了回來。


二十年後,那個系統開始吃掉自己
第二集的起點,是一個媒體時代的終結命題。Runway 面臨一場關於快時尚的醜聞,公信力大幅下跌。老闆辭世,兒子無意繼承,一本曾經定義品味的雜誌,在一個人人都可以在社群媒體上成為自己的 Miranda Priestly 的時代,失去了它最珍貴的東西:被需要的理由。
第一集的 Miranda 說「是我們替你做了選擇」,說這句話時她站在權力的頂端,不容置疑。第二集的 Miranda 面對的,是那個系統本身的崩解——當品味的仲裁者太多,當每個人都是自己的編輯,那個曾經以「少數人決定多數人」為運作邏輯的時尚媒體,還剩下什麼?
Miranda 面對的不只是一場危機,而是一個更根本的問題:當這個世界不再需要她,她還知道自己是誰嗎?她的答案,在第二集裡非常清楚。那一個失意的夜晚過去之後,她隔天敲了 Andy 的門,叫她起床工作。不是因為一切都解決了,而是因為她從來不是靠那個系統定義自己的。系統可以崩,她不會。

你以為你在超越的,其實是你最想成為的
如果說第一集是 Andy 的故事,第二集真正最複雜的角色是 Emily。第一集裡的 Emily,是那個說「一百萬個女孩都想要這份工作」的人。她比任何人都更信仰 Runway,更信仰 Miranda,以那個世界的標準要求自己,甚至要求別人。而她得到的回報,是被 Miranda 奪走了巴黎的機會,不動聲色地。
二十年後,Emily 成了 Dior 的高層主管。她坐在廣告主的位置上,可以決定給 Runway 幾個跨頁版面。她可以對 Miranda 說「沒有我們就沒有你」。那應該是她等了二十年的一刻。
但那場收購的設計,說出了 Emily 從來沒有說出口的事:她設計的那個局,不是要打敗 Miranda,而是要讓自己坐上 Miranda 的位置——讓 Miranda 失去,讓她自己成為那個新的總編輯,成為那個曾經對她頤指氣使、不讓她去巴黎的人。
她以為她走出來了。但她設計的那場戲,說明她從來沒有走出 Miranda 的陰影。她想要的不是自由,而是成為那個讓她失去自由的人。這不是一個關於復仇的故事,而是一個關於渴望的故事。我們花了多少時間,試圖超越那個傷害過我們的人,卻在終點發現,我們真正渴望的,是成為他們?

在這個時代,忠誠是最難解釋的事
網路上關於第二集討論最多的,不是 Miranda 的權威,不是 Emily 的復仇,而是 Nigel。討論的核心是一個很直白的問題:怎麼會有人想在這樣的位置待這麼久?
第一集裡,Nigel 被 Miranda 犧牲了。他以為巴黎之後他會得到一個他應得的位置,結果 Miranda 為了保住自己,把那個機會轉手給了別人。他說了一句話:「她會補償我的。」那句話說的不是天真,而是一種選擇——他選擇繼續相信,繼續留下,繼續做那個把所有細節都記在腦子裡的人。
二十年後,他還在。第二集前半段的 Nigel,依然是 Miranda 身邊最不可缺少的人,也依然是那個沒有往上走的人。他是最了解那個世界的人,卻從來不是那個世界的主角。然後是米蘭那場戲。Miranda 必須提前離開一個她原本要發表演說的活動。她轉過頭,看見 Nigel 正在忙碌地確認每一個模特的飾品細節,那種專注和精準,是幾十年磨出來的。她沒有多說什麼,請他上台替她發表演說。
那個轉頭的瞬間,是整部電影最安靜的一場戲。Miranda 不需要解釋,Nigel 不需要被告知他值得,兩個人都知道那個當下說的是什麼——這個人,是她永遠可以轉頭就看見的那個人。但回到那個問題:他在等的到底是什麼?是信仰,是喜好,還是某種這個年代很難命名的堅持?
這個時代不太能理解「原地踏步」,因為我們的語言裡,不往上走幾乎等於沒有野心。但 Nigel 在那裡待了幾十年,不是因為他沒有能力離開,而是因為他選擇了留下。他清楚地知道那個世界是什麼,清楚地知道 Miranda 是什麼樣的人,仍然選擇把自己放在那個位置上。這個選擇,不需要被解釋,但值得被看見。

第二次進去,是不同的事
Andy 在第一集裡的選擇很清楚——她離開了,把手機丟進巴黎的噴水池,走回了她真正想要的那條路。那是一個有代價的選擇,代價是她付出了那段時間的自己,學到了她沒有預期會學到的東西,然後帶著這些東西離開。第二集裡,她回來了。
但這一次,她回來的方式不一樣。第一次她是被捲進去的,被那個世界塑造,被那個系統選擇。第二次,她是清醒的。她知道那個系統是什麼,知道那個世界的邏輯,知道 Miranda 是什麼樣的人,知道她自己選擇進去意味著什麼。
當 Andy 以為 Miranda 要失去她的位置,她和 Emily 一起出手。不是為了 Runway,不是為了時尚,而是為了那個她曾經在一個非常具體的夜晚,看見過的 Miranda 本人——那個不是系統,不是權力,而是一個人的 Miranda。
這個選擇,是第一集和第二集之間最重要的成長:從「被世界選擇」到「選擇這個世界」,從「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到「清楚地知道」。選擇的對象沒有變,但做選擇的人變了。

那個系統的終結,與它之後的事
Runway 最終賣給了 Sasha Barnes。一本定義了幾十年品味的雜誌,在一個新的所有人手裡,將以一個沒有人確定的形式繼續。
這個結局,是這兩部電影對「品味系統」最誠實的一句話:系統會終結,但那個系統裡的人,會帶著它給他們的一切繼續往前。Miranda 帶著她骨子裡的確信,Andy 帶著她兩次進出之間學到的清醒,Emily 帶著她還沒有完全答完的那個問題——她想要的,到底是什麼?
第一集的 Miranda 說,品味是別人替你做的選擇。第二集給了另一個版本:也許在某個時刻,你可以開始替自己做選擇——不是脫離那個系統,而是清醒地知道你在裡面,知道它是什麼,知道你選擇了什麼。
這個清醒,比任何一件 Prada 都值錢。

「每個人都想成為我們。」 “Everybody wants to be us.” — Miranda Priestly

Editor / Jonathan Tseng
Photo Credit / iMDb, The Devil Wears Prad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