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的身體才算是標準——Met Gala 2026「Costume Art」重寫了一個問題

2026 年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的春季展覽「Costume Art」,用 25 個多元身型的真實人台,重新問了一個博物館從來沒有正面回答過的問題:誰的身體,才值得被展示?

有一個問題,博物館從來沒有正面回答過:誰的身體,才值得被展示?2026 年,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的春季展覽「Costume Art」,第一次給了一個不同的答案。

一個遲來的宣告

每年五月,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的 Costume Institute 春季展覽開幕,Met Gala 慈善晚宴隨之舉行。今年的展覽主題是「Costume Art」,晚宴著裝要求是「Fashion Is Art」。紅毯是這個夜晚最被看見的部分,但展覽本身說的,是一個更根本的問題。

 

Costume Institute 在大都會藝術博物館有了第一個永久的核心展廳 Condé M. Nast Galleries,近 12,000 平方英尺,緊鄰博物館的大廳。在這之前,Costume Institute 的展覽大多被安置在博物館的外圍。今年,那個位置改變了。策展總監 Andrew Bolton 告訴 Vogue:「每一個策展部門、博物館裡的每一個展廳,真正的連結都是時尚,或者說是穿著的身體。它是貫穿整個博物館的共同線索。」

 

博物館一直在展示的,是哪種身體

在說「Costume Art」做了什麼之前,不如先說它在反對什麼。博物館的人台有一段很長的歷史,而那段歷史裡的主角幾乎一直都是同一種身體:纖細、健全、年輕。這不只是美學偏好,而是一套系統在不斷地告訴觀看者:什麼樣的身體是「標準」,什麼樣的身體是「例外」。

 

這套邏輯背後有更深的文化根源。18 世紀以來,西方美學裡有一個影響深遠的傳統,認為越脫離功能、越不依附身體的東西,越接近純藝術的本質。康德在《判斷力批判》裡把這個觀念系統化:真正的美學判斷是「無利害關係的」(disinterested)——欣賞一件東西的美,不涉及對它的佔有慾或功能性需求,純粹因為它美。這個論述在 19 世紀被廣泛接受,形成了一種把「有功能的東西」排除在純藝術之外的位階概念。

 

服裝在這個框架裡天生處於不利的位置。它必須被穿上,必須和一個真實的身體發生關係,必須服務某種功能。Bolton 在接受 Vogue 採訪時說,時尚長期以來被藝術接受的方式,是以否定身體為前提的——把和身體的關係切乾淨,才有資格被當作藝術看待。「Costume Art」要做的,是拒絕這個代價。

 

誰的身體,站在了展廳裡

展覽使用了 25 個全新製作的人台,全部以真實的人物為基礎翻模,而不是傳統博物館使用的女性 2 號尺寸標準人台。Bolton 在接受 AP 訪問時說,這個決定的目的是挑戰博物館長期以纖細、健全和標準化身體為唯一展示標準的歷史,同時呈現多元的真實身體和真實的生命經歷。

 

參與翻模的人物包括生而患有侏儒症的身心障礙活動人士 Sinéad Burke、出生即患有腓骨缺如症、一歲截肢後以義肢生活的殘障奧運選手及演員 Aimee Mullins,以及使用輪椅的音樂人兼模特兒 Aariana Rose Philip。展覽的身體分類鬆散地圍繞幾個在藝術史裡被低度呈現的範疇:孕期身體、老齡身體、殘障身體、豐腴身體。

 

藝術家 Samar Hejazi 受委託為所有人台設計了鏡面的頭部。Bolton 在接受 AP 訪問時說,這個設計是為了讓觀者同時看見展示中的身體的生命經歷,也看見自己,以促進同理心。當你站在一個展示著孕期身體的人台前,那個鏡面頭部映照的是你自己——它在問你,你怎麼看這個身體,你怎麼看你自己的身體。

 

在「老齡身體」展區,根據 AP 報導,有一件巨大的灰色連帽衫,上面印著「I’M RETIRED. (This is as dressed up as I get.)」這件衣服出現在博物館的展廳裡,是一個很安靜但很有力的時刻——它說的是,一個從勞動市場退場的身體,同樣值得被衣服好好對待,同樣值得在博物館的展廳裡佔有一席之地。

 

穿著即存在

為什麼服裝和身體的關係這麼重要?法國哲學家 Maurice Merleau-Ponty 在《知覺現象學》(1945 年)裡提出「具身認知」——身體不只是我們存在的容器,而是我們感知世界的方式本身。我們不是一個居住在身體裡的意識,而是透過身體來認識世界、和世界發生關係的存在。

 

從這個角度看,衣服是一個非常特殊的東西。它是身體向外延伸的介面,是我們和世界之間的第一層對話。你穿什麼,不只是你「展示什麼」,而是你以什麼方式在這個世界裡移動、被感知、和他人相遇。一件衣服的剪裁如何讓你的肩膀感覺更寬,一件布料的質地如何影響你走路的姿態,一個顏色如何在你走進一個房間時改變房間裡的氣氛——這些都不只是視覺的問題,而是關於身體如何在空間裡存在的問題。

 

繪畫可以在沒有觀看者的情況下存在。但服裝,如果沒有一個穿著它的身體,就什麼都不是。這正是「Costume Art」最核心的立場:服裝和身體的不可分割,不是它的缺陷,而是它作為藝術形式最獨特的位置。

 

並置的力量:讓服裝和藝術品說話

展覽的核心手法是並置——把服裝和藝術品放在一起,讓它們相互對話。近 400 件展品,大約 200 件服裝和 200 件藝術作品,兩兩成對呈現,橫跨五千年的藝術史。

 

根據 Met 2025 年 11 月發布的官方新聞稿,幾個展品組合可以說明這個手法的力道。川久保玲(Comme des Garçons)2017-18 秋冬系列的球狀造型,與超現實主義藝術家 Hans Bellmer 約 1936 年的銀鹽相片《La Poupée》並置;Walter Van Beirendonck 2009 年春夏系列的解剖學風格緊身衣,與 Albrecht Dürer 1504 年的雕版畫《Adam and Eve》成對。

 

這些配對說的不只是形式上的相似,而是關於身體如何在不同的時代、不同的媒介裡,被創作者凝視、詮釋、重新塑造。設計師在做的事,和畫家、雕塑家在做的事,有的時候是同一件事,只是材料不同。那個材料,一個是布,一個是顏料,但它們共同面對的對象,都是這個穿著身體的、有限的、有時間性的人類存在。

 

它帶來什麼啟發

「Costume Art」真正改變的,不只是博物館裡的展示邏輯。如果展示什麼身體,就是在說誰存在——那麼長達幾個世紀,博物館的人台說的是一個非常窄的答案。這個展覽把那個答案打開了。當一個使用輪椅的身體、一個孕期的身體、一個老齡的身體出現在博物館的核心位置,它說的是:這些身體從來都不是例外。

 

這個宣告,也延伸到每一個走出博物館的觀看者身上。如果服裝一直都是藝術,那我們每天早上打開衣櫃的那個動作,也是一種藝術的實踐——只是我們很少這樣看待它。我們選擇一件衣服,可能是習慣,可能是功能,可能是他人的目光,可能是一個說不清楚的感覺。但在那個選擇裡,有一個關於「我今天想成為什麼樣的人,想以什麼方式出現在這個世界裡」的問題,即使我們沒有意識到。

 

如果我們用對待藝術的認真程度,去思考我們和衣服的關係,我們的選擇會不會不一樣?不一定是要買更貴的,或更設計師的——而是更有意識的。知道你為什麼選了這件,知道這件衣服在你的身體上意味著什麼,知道那個意義對你而言是真實的,而不只是別人說它應該是什麼。

 

「Costume Art」展出至 2027 年 1 月 10 日。但它真正想留下的問題,在展覽結束很久之後,可能還會繼續存在。

 

當紅毯成為展場的延伸

今年 Met Gala 的著裝要求「Fashion Is Art」,在設計上是開放的,根據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的官方聲明,它邀請賓客「表達自己與時尚作為一種具身藝術形式的關係,並慶祝藝術史上無數對穿著身體的描繪」。

 

這個著裝要求比歷年更難詮釋,也更自由。它沒有說「穿成一件藝術品」,也沒有說「穿成某個藝術運動的風格」,而是說:你和時尚之間的關係本身,就是值得表達的東西。

 

Vogue 說這個著裝要求「留給想像空間很大」,這既是它的開放性,也是它的難度。在以往,一個明確的主題「Punk」、「Heavenly Bodies」、「Gilded Glamour」給了設計師和賓客一個清楚的方向。「Fashion Is Art」說的是一個更根本的問題:時尚本身是什麼?你和它的關係是什麼?這個問題,不同的人會給出非常不同的答案,而那些不同的答案,正是這條紅毯最有意思的地方。

 

Editor / Jonathan Tseng

Photo and Information Credit / Vogue, AP, Condé M. Nast Galleries, The Met, Y/PROJECT, Comme des Garçons, Hans Bellmer, Walter Van Beirendonck, Albrecht Dürer, Thom Brow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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