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年米蘭設計周的主題「Be the Project」,把空間理解成一個持續演變的過程:它不是容器,而是一段關係。從 Lina Ghotmeh 在 Palazzo Litta 的粉紅迷宮,到 Nilufar 的虛構飯店,這一屆的米蘭在問一個比美學更深的問題:什麼樣的空間,讓人感覺到真正的回家?
每年四月,米蘭設計周把整座城市變成一個關於「人應該如何居住」的大型辯論現場。2026 年的辯論特別有意思。今年米蘭設計周的主題「Be the Project」,把空間理解成一個持續演變的過程而非最終的成品——它不是一個容器,而是一段關係;不是背景,而是一個主動的參與者。在這個框架下,設計師們被問的不是「這個空間看起來怎麼樣」,而是「這個空間讓人感受到什麼,讓人成為什麼」。這個問題,比任何一件家具都更難回答。
空間不只是容器
建築師路易斯·康在 1957 年寫道:「建築是對空間的深思熟慮的創造。」他說的不只是建造,而是一種需要嚴謹思考的過程。空間不是被蓋出來的,而是被仔細想清楚之後,才得以存在的。
心理學和認知科學把這個直覺說得更具體,「具身認知」(Embodied Cognition)這個概念的核心是:我們的思維和感受,不只發生在大腦裡,而是發生在整個身體和它所在的環境裡。你在一個天花板很高的房間裡,思維會更容易展開;你在一個光線昏暗的角落,情緒會不自覺地收縮。你在家裡的書桌前工作,和在咖啡館的窗邊工作,產出的質地是不一樣的,不只是因為環境噪音的差異,而是因為那兩個空間觸發了你不同的身體狀態和精神模式。空間不是被動的,它一直在對你的身體說話。
米蘭的三個問題
今年米蘭設計周裡,有幾個裝置以不同的方式,回應了「空間如何影響人」這個命題。
Lina Ghotmeh/Metamorphosis in Motion
黎巴嫩裔建築師 Lina Ghotmeh 在 Palazzo Litta 的巴洛克中庭裡,建造了一個由粉紅色幾何體構成的迷宮。18 個模組組成的步道、平台和隔板,引導身體穿越一個沒有固定路線的動線系統。
Ghotmeh 把自己的設計哲學稱為「未來的考古學」,是一種從歷史、記憶和地景出發來塑造空間的方式。在這個裝置裡,她把 Palazzo Litta 的庭院從一個「被觀看的場所」,轉化成一個「被身體使用的場所」。「空間的變形發生在使用之中,」她說,「庭院從門檻變成了公共空間,從展示的地方變成了共同參與的地方。」這是一個非常根本的建築立場:空間的意義不是由設計者賦予的,而是由使用者的身體在移動中創造出來的。








Nilufar Grand Hotel
畫廊創辦人 Nina Yashar 把 Nilufar Depot 改造成一座超越時間和地點的虛構飯店,四間由不同設計師操刀的主題臥室,各自有獨立的氛圍和美學語言。這個裝置的前提很有意思:它不展示家具本身,而是展示家具創造的那種生活狀態。每一間房間都是一種「存在狀態的邀請」,在問你:住在這樣的空間裡,你會成為什麼樣的人?這個問法,比「這張桌子好看嗎」深刻得多。






Salone del Mobile 的主題/A Matter of Salone
今年 Salone del Mobile 的主題把材料性、製作過程和永續性放回設計核心,反對對「最終成品圖像」的執著。這個立場本質上是在說:空間的品質,不只來自它「看起來的樣子」,而是來自它「是怎麼做出來的」材料的質地、製作者的手感、時間在物件上留下的痕跡。一個有歷史痕跡的空間,往往比一個完美的新空間更能讓人感覺到「在這裡」,因為那些痕跡說明了時間,而時間讓空間有了重量。




家,作為一種心理狀態
現代人對家的焦慮,是一種很特殊的焦慮。它不只是「我買不買得起自己的家」這個現實層面的問題,雖然這個問題在台北、東京、倫敦、紐約都越來越沉重。在這個層面之下,還有另一種焦慮:即使擁有了一個空間,你也不確定那個空間能不能真的讓你感覺到「回家了」。
法國哲學家加斯東·巴什拉(Gaston Bachelard)在 1958 年出版的《空間的詩學》裡說,家是我們的第一個宇宙。不是住所,不是財產,而是一個讓我們做夢的地方。他認為,我們對家的情感不只是習慣和舒適,而是深層的心理需求、需要一個可以獨處的地方,一個可以把自己收攏起來的場所,一個讓我們和自己的內在生活相遇的容器。
巴什拉特別在意角落。角落是私密的,是不被看見的,是我們可以縮進去的地方,是靈魂最集中的孤獨之處。在一個一切都要被展示、被看見、被分享的時代,這種不需要表演的空間,顯得格外稀有。
但今天的居家設計趨勢,往往走的是相反的方向。開放式格局消解了角落;大面積玻璃窗讓室內和室外的邊界模糊;簡約主義要求清空所有多餘的物件。這些設計語言都很美,但它們對心理的影響,值得更仔細地思考。一個讓人感覺安全的家,需要的不只是美觀,而是一種讓我們可以放下戒備的結構。

北歐的 Hygge 與日本的 Komorebi
不同的文化,對「讓人感覺好的空間」有不同的理解,而這些理解,都指向一些共同的心理需求。丹麥文化裡有一個詞「Hygge」,沒有精確的翻譯,大概是一種舒適、溫暖、親密的氛圍感。它不是一種設計風格,而是一種體驗的品質:柔和的燈光、一杯熱飲、窗外的雨聲、和信任的人待在同一個空間裡。Hygge 不需要漂亮的家具,但它需要某種感覺:這個空間是安全的,時間可以在這裡慢下來。
北歐設計裡對「人的尺度」的重視,天花板不要太高,動線不要太長,材料要觸感好,光線要溫暖而可調節,其實都在服務 Hygge 這種心理需求。
日語裡有一個詞「木漏れ日」(Komorebi),指的是陽光穿過樹葉縫隙落下的那種光影效果。它指涉的不只是一種光線現象,而是一種身體的感受——在那樣的光影裡,注意力會自然地放鬆,身體會微微地鬆開。日本傳統建築對自然光的引入和處理有極為細緻的學問,追求的正是這種讓人身體放鬆的光線質量。這兩個詞都在說同一件事:好的空間,不是讓你「哇」的空間,而是讓你「啊」的空間。那個吐出一口氣、讓肩膀微微下沉的感覺。



台北的居住現實與對「家」的想像
在台北,這些關於家的討論,有一個特別沉重的現實背景。台北的房價和坪效的壓力,讓很多人長期生活在一個比「理想」小得多的空間裡。12 坪、16 坪、20 坪,一個人的一切,要在這個尺度裡完成:睡眠、工作、休息、社交、獨處。在這個現實裡,「如何把小空間過得像家」是一個很實際的問題,但它背後有一個更根本的問題:什麼讓一個空間成為家?
答案不是坪數。《Journal of Happiness Studies》的研究發現,增加居住面積對生活滿意度的影響,遠比多數人預期的微弱。更重要的是:光線的品質、物件和記憶之間的連結、空間裡是否有可以只屬於自己的角落,以及那個空間是否允許我們做真正的自己,而不是一個持續在表演的版本。
一個塞滿了物件但每件物件都有記憶的空間,可能比一個空曠整潔但空洞的空間,更讓人感覺到「家」。一個有一張椅子、一個讀書角落、一個每天早上坐在那裡喝第一杯咖啡的位置的空間,可能比一個 Instagram 拍起來很漂亮的空間,更能讓人感覺到「在這裡」。


空間設計的兩種誘惑
今天的居家美學,面臨兩種方向相反的誘惑(風格)。第一種是最大化展示性,讓家看起來像雜誌頁面,每個角度都能拍出好看的照片,每件物件都有它的美學位置。這種取向服務的是一種外向的自我展示需求,它讓家成為品味的聲明,讓空間成為身份認同的舞台。
第二種是最小化干擾:斷捨離、極簡主義、只留下有用的東西。這種取向服務的是一種從過度刺激中撤退的需求,它試圖用空白創造清醒,用減法找回專注。
這兩種誘惑都有其道理,也都有其代價。純粹展示性的空間往往難以讓人真正放鬆,因為它的邏輯是「被看見」,而家最深層的功能是讓我們不被看見,是一個可以卸下所有表演的地方。純粹極簡的空間則可能讓人感覺空洞,因為我們的心理健康在某種程度上依賴於物件和記憶之間的連結,依賴於空間裡那些說明「這裡有人生活過」的痕跡。
最好的家,是在這兩個極端之間找到自己平衡點的空間,不是雜誌頁面,也不是空白容器,而是一個讓我們能夠真實存在的地方。有我們真正喜歡的東西,有可以縮進去的角落,有窗邊的光,有早晨的儀式,有一個每天回家時可以真正放鬆下來的結構。





米蘭之後,帶回家的不是家具,是一個問題
每年米蘭設計周結束後,設計師們帶回的,不只是趨勢預測和產品清單,而是一些關於「人應該如何居住」的新問題。今年這些問題,比以往都更接近心理學而不是美學:空間如何影響人?什麼樣的空間讓人感覺到真正的放鬆?一個「好的家」,需要滿足哪些心理條件,而不只是視覺條件?
Lina Ghotmeh 的迷宮告訴我們,身體的移動創造空間的意義。Nilufar 的虛構飯店在問,你想生活在一個什麼樣的故事裡。Salone 的主題說,材料和時間的痕跡本身就是設計。這三件事放在一起,指向的是同一個更根本的問題:你想在一個什麼樣的空間裡,成為什麼樣的人?這個問題,比任何一張沙發都更值得認真想。

Editor / Jonathan Tseng
Photo Credit / Lina Ghotmeh, Nilufar Grand Hotel, Salone del Mobile, HAY, IKEA, Cassina, Marazzi, Salone del Mobile.Milano, Milan Design Week 2026, Fuorisalone, Frezza, GIORGETT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