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成不是終點:一顆被颱風吹走的南瓜,和六件沒有停在完成那天的作品

一顆南瓜被颱風吹進海裡,一件雕塑等待一場可能不會來的雪,還有作品隨著湖水消失,又在多年後重新出現。當藝術家停手,自然與時間仍在繼續,六件作品也讓「完成」有了不同的意思。

 

2021 年 8 月,颱風盧碧接近日本,一顆黃色的南瓜從直島的碼頭上消失了。那是 Yayoi Kusama 於 1994 年創作的《Pumpkin》,高約兩公尺,佈滿她標誌性的黑色圓點,二十多年來一直坐在伸向瀨戶內海的碼頭盡頭。每逢大型風暴接近,Benesse Art Site Naoshima 原本會提前將作品移至室內,但那一次直島原先並不在預測的颱風路徑上,一陣突如其來的強風將南瓜推入瀨戶內海,作品被海浪沖走並嚴重受損。

 

一年多後,黃色南瓜重新回到直島。2022 年 10 月,Benesse 將重新製作的《Pumpkin》放回原來的位置,也為作品重新設計固定方式,並表示此後將採取更完整的防災措施。從作品消失到重新出現在碼頭上,一切似乎回到了原來的樣子,只是這一次,人們替它做了更多準備。

 

我們習慣把藝術家停手的那一刻稱為完成,此後發生的改變,則被歸入老化、損壞與修復。然而一件作品留在戶外,風、海水、溫度與季節並不會因此停止作用。《Pumpkin》的意外也留下另一個問題,當藝術家已經停手,一件作品究竟還會經歷多少改變。

 

就讓它隨風搖曳

在美國佛羅里達州的 St. Petersburg Pier 上空,Janet Echelman 的《Bending Arc》很少真正靜止。這件巨大的纖維雕塑懸浮於空中,風穿過網體,讓它時而下沉、時而鼓起,光線也隨著表面的移動不斷改變。作品沒有唯一正確的形狀,Echelman 從一開始便把變化留在其中,每一次風吹過,看到的樣子都會有些不同。

 

2024 年,《Bending Arc》接連受到 Debby、Helene 與 Milton 三場颶風影響,其中 Milton 帶來最嚴重的破壞,作品之後被拆下,截至 2026 年 8 月仍未回到原址。後續工程調查也讓損壞原因變得比最初想像複雜,除了接連而來的風暴,部分網體與結構之間的連接方式也被發現與原始設計有所差異。平時的風原本就是作品的一部分,幾場風暴過後,這件依靠風產生形態的作品也進入了另一種不確定的狀態。

 

1978 年,David Nash 用一棵遭風暴損傷的老橡樹,雕出一顆約半噸重的木球。他原本想把它運回工作室,最後卻選擇讓溪流替它往山下移動,水慢慢將表面染深,木頭愈來愈像一顆真正的石頭,也開始了《Wooden Boulder》此後長達二十五年的移動。

 

雨水讓它移動,河流讓它滾動,潮汐一次又一次改變它的位置。Nash 偶爾介入,更多時候只是回去尋找它、拍攝它、畫下它,記錄每一次重新見到《Wooden Boulder》時,它又到了哪裡、變成什麼樣子。最初的形狀出自 Nash 的雙手,離開以後的路徑,則逐漸受到天氣、重力、河流與潮汐影響。

 

2003 年,《Wooden Boulder》被水帶入海中,此後再也沒有被看見。一件作品通常會有一個地址,美術館知道它在哪裡,收藏者知道它被放在哪一個空間,修復師也知道下一次應該去哪裡找到它,《Wooden Boulder》後來卻連「在哪裡」這件事,都沒有人能夠回答。Nash 沒有再把它找回來,至今仍沒有人知道它最後去了哪裡。

 

等一場可能不會來的雪

Ryan Gander 的《We are only human》看起來像一件還沒做完的雕塑,那些缺少的地方,本來就是作品的一部分。Gander 以海岸工程中用來抵抗海浪侵蝕的消波塊為原型,先透過電腦模擬積雪落在完整結構上的形狀,再把雪原本應該佔據的體積從混凝土中拿掉。平時看到的作品因此始終留有空缺,只有真正下雪時,白雪落進那些位置,作品才會短暫出現他原先設想的完整形態。

 

但雪什麼時候來,不在 Gander 能夠決定的範圍裡。氣候變遷讓這場等待多了一層不確定,作品甚至可能永遠無法以原先設想的完整形態出現。《We are only human》至今仍留著那些空缺。

 

Robert Smithson 的《Spiral Jetty》沒有等待任何東西。1970 年,他在美國猶他州的大鹽湖,以黑色玄武岩與土築出一道向湖中旋入的巨大螺旋。1972 年湖水上升,作品被覆蓋,直到 2002 年區域乾旱使水位下降,《Spiral Jetty》才再次長時間露出水面。消失在水下的那些年,它始終留在原來的位置,只是湖水決定了人們能不能看見它。

 

重新露出的《Spiral Jetty》沒有回到 1970 年的樣子,白色鹽晶覆上原本的黑色玄武岩,湖水、水位與湖岸也持續變化。Smithson 本來就在意事物如何隨著時間逐漸改變,衰變、沉積與自然作用也因此成為作品的一部分。

 

混凝土也會老

Ledelle Moe 的《Collapse I》沒有經歷突然的風暴,也沒有消失在海裡。這具倒臥在戶外的巨大混凝土人體,只是長時間待在原來的位置,天氣與季節慢慢在表面留下深淺不同的痕跡,原本堅硬的混凝土也逐漸有了近似皮膚老化的質地。

 

Moe 接受作品自然風化的過程,她認為這些逐漸出現在表面的痕跡,呈現的是身體無可避免的衰敗。改變一件作品有時需要一場颱風,有時候什麼大事都沒有發生,只是它在戶外多待了一年。

 

藝術家停手以後

今天到直島,那顆黃色的《Pumpkin》又坐在碼頭盡頭。遠遠看過去,它和 2021 年落海以前沒有太大的不同,人們重新製作了它,也替下一場颱風做了更多準備。

 

藝術保存總讓人想把作品留在某一個狀態,但只要它仍然存在於世界裡,就會繼續接觸空氣、水、溫度與時間。藝術家可以決定在哪裡停手,保存者也可以一次又一次介入,至於一件作品最後會變成什麼樣子,從來不只發生在完成的那一天。

 

Editor / Jonathan Tseng

Photo and Information Credit / Benesse Art Site Naoshima, Janet Echelman, Christies, Henry Moore, Holt/Smithson Foundation, Ncart Muse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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