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縮影:當代藝術如何穿透興盛與衰敗,看見宏觀敘事外的個體命運

《吊五人賦》、《Ray’s a Laugh》、《活著》、《The Poverty Line》,四種媒介,四種距離,說的都是同一個問題:此刻的興盛與衰敗,我們該如何解讀?當代有一種創作者,選擇把目光轉向那些宏觀敘事以外的縫隙,不是為了控訴,也不是為了美化,而是要讓某種生存狀態被看見。

有一種東西,不在任何一個品牌的廣告裡,不在任何一個城市的觀光地圖上,但它確確實實存在於這個時代,存在於山村褶皺裡的老人,存在於英國工人階級公寓的陽台,存在於每一個貧困線以下的日常。

 

這個時代有光鮮的那一面,也有灰暗的那一面。作家余華說:「人類無法忍受太多的真實。」所以我們需要藝術,需要一個願意靠近那些真實、並且替我們承受它的人。他們用不同的媒介,從不同的距離,凝視著同一個問題:此刻的興盛與衰敗,我們該如何解讀?

 

在雕塑裡,有時得讓重量自己說話

2026 年,中央美術學院雕塑系碩士畢業生徐聖倫,在畢業展上展出了一件作品,叫《吊五人賦》。「吊」字一指雕塑的懸吊狀態,二取「吊唁」之意。五位人物的形體被懸掛在空中,他們的原型,是五位選擇自我了結的山村老人。「賦」是古代文體,常用大篇幅對事物進行全方位描繪,以窮盡細節。

 

創作者徐聖倫是每年下鄉考察的人。他說,除了觀摩古代造像,也得見山河褶皺裡隱沒生存著的人。去年他探訪的一對老兩口給他觸動很深,屋子不蔽風日,正在進行危房改造,巨大的太陽把這戶人家照得更顯家徒四壁。大兒子死了,二兒子雙手截斷,兒媳重病,兩老掏出了全部積蓄兩萬三,老頭兒自己也身患絕症。這些都是從施工工頭口中聽到的,老兩口對疾苦是沉默無言的。

 

徐聖倫說:「這種種不幸找不到原因,甚至沒有解決辦法。也許這世上定要有人承受厄運。」他沒有試圖解釋,也沒有試圖控訴,只是把那五個人的形態塑造出來,懸在空中,讓觀者自己站在那個重量面前。展覽現場鋪在地上的麥穗被翻模製成衍生作品永久發售,收益全部贈送給困苦中的人。

 

將鏡頭拉回 1990 年代,那是局中人的冷冽目光

1990 年代初,英國藝術學生 Richard Billingham 開始拍攝自己的家。那是英格蘭西米德蘭茲的一個工人階級公寓,他的父親 Ray 自 1980 年代被工廠裁員後靠自釀的酒度日,母親 Liz 用小擺件和拼圖填滿空洞的時光,弟弟 Jason 曾被送去國家照顧,始終找不到方向。Billingham 在那裡長大,親手做三明治讓一個只能喝酒的父親繼續活著。

 

這些照片最初只是他繪畫的參考素材。後來他在桑德蘭大學的導師 Julian Germain 在一個塑料袋裡發現了這些底片,鼓勵他把它們當作作品展出。1996 年,Scalo Press 出版了《Ray’s a Laugh》,成為二十世紀末最重要的攝影書之一。2024 年,MACK 出版社推出全新版本,恢復了 Billingham 最初設想的排序和基調,加入過去未曾公開的底片,讓 Ray 第一次以一個完整的、有孤獨感的人出現,而不只是酗酒的奇觀。

 

這些照片沒有憐憫,也沒有距離感。這不是一個外來者進入窮困社區的紀實攝影,Billingham 本身就在那個生活裡。他用最便宜的底片拍攝,沒有刻意的構圖和光線,照片有時過曝,有時失焦,但那種真實感是任何刻意的美學都製造不出來的。有評論者指出,外界對 Liz 的種種批評,其實更多暴露的是英國藝術評論界自身的階級偏見,而不是照片本身的問題。

 

文學有時需要一層虛構的距離,真實才得以被承受

余華在《活著》的前言裡說,他有一天聽到了一首美國民歌《老黑奴》,那位老黑奴經歷了一生的苦難,家人都先他而去,而他依然友好地對待世界,沒有一句抱怨的話。余華說,這首歌深深打動了他,他決定寫下一篇這樣的小說。

 

《活著》出版於 1992 年,說的是一個叫福貴的男人,從民國年間一路活到文化大革命之後。他的父母、妻子、兒子、女兒、女婿、外孫,一個一個地死去,死於各種各樣的原因,有些是時代的,有些是命運的,有些找不到任何理由。福貴最後一個人活著,和一頭也叫福貴的老牛。

 

余華讓福貴用平靜的語氣說出這一切。「家珍(其妻)死得很好」,這句話從一個老人口中說出來,沒有戲劇性,沒有控訴,只是一個人對自己一生的如實陳述。作者說:「作家的使命不是發泄,不是控訴或者揭露,他應該向人們展示高尚。這裡所說的高尚不是那種單純的美好,而是對一切事物理解之後的超然,對善與惡一視同仁,用同情的目光看待世界。」

 

這就是虛構的距離所做的事。不是逃離真實,而是給真實換一件讓人可以靠近的衣服。福貴的故事,因為是「小說」,讓人可以在那個平靜的語氣裡,感受到那些原本無法直視的重量。他說的不是作家不能靠近那些事,他說的是靠近的方式。

 

數據從來不只是數字,它在等待一個可以被感受的形狀

Stefen Chow 和 Huiyi Lin,一位是攝影師,一位是經濟學家,兩人都在成長過程中經歷過經濟拮据,這讓他們決定用一種客觀而有方法的方式,重新審視「貧窮」這個詞的真實形狀。

 

2010 年,他們開始了《The Poverty Line》計劃。做法非常直接:在每個國家,用當地的每日貧窮線標準,購買一天的食物,和一份當地報紙,放在一起拍攝。報紙說的是時間與地點,食物說的是在那個時間與地點,生存意味著什麼。

 

他們在接下來的十六年間行走超過二十萬公里,走過三十八個國家和地區。貧窮不只是絕對貧窮,在很多已開發國家,它是相對的,是和當地生活水準、社會期待的落差。這個計劃試圖讓這些差異有一個可以被看見的形狀。

 

從美國到盧安達,從法國到孟加拉,同樣是「夠活過一天的食物」,盤子上的東西差距是視覺上的衝擊,不是數字上的理解。這個作品被 MoMA 和中央美術學院美術館收藏,在聯合國曼谷會議中心展出。它說的不是「全球有多少人口生活在貧窮線以下」這個我們都知道、但感受不到的事實,它說的是:你現在看到的這個盤子,就是那個事實的形狀。

 

凝視即立場

《吊五人賦》讓那五個身體懸在空中,形體的重量直接作用在觀者的身體感受裡。《Ray’s a Laugh》讓讀者站在那個公寓裡,沒有出口,因為拍攝者也沒有出口。《活著》讓讀者跟著福貴一起經歷,在虛構的框架裡感受真實的重量。《The Poverty Line》用最冷靜的方式呈現最不冷靜的現實。

 

他們都沒有解釋,也沒有提供答案。Billingham 沒有說「英國的社會福利制度需要改革」,余華沒有說「文化大革命是一場悲劇」,徐聖倫沒有說「農村老人的問題需要被關注」。他們說的只是:我見到了這個。

 

這個「見到」本身,已經是一種立場。在一個光鮮敘事主導的時代,選擇把目光轉向那些被宏觀敘事省略掉的人,選擇靠近那些讓人不舒服的真實,本身就是一個決定。此刻的興盛與衰敗,也許從來沒有一個標準的解讀方式。但這個時代的縮影,會在那些選擇凝視的人的作品裡,留下它真實的形狀。

 

Editor / Jonathan Tseng

Photo and Information Credit / 徐圣伦, Imdb, Ph Museum, Chow and L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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