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7 月 31 日，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The Met）宣布 2027 年春季 Costume Institute 特展主題《John Galliano: Horizons》。這是時尚史上首場全面回顧 Galliano 四十年設計生涯的大型美術館個展。從 2010 年的公開墜落，到 2014 年接掌 Maison Margiela 的十年淬鍊，一直到 2024 年亞歷山大三世橋下的 Artisanal 高訂傳奇。要理解 The Met 為何在此刻為他加冕，或許得先從一個坐在維多利亞式輪椅上的古董瓷娃娃 Auntie 說起。
2026 年 7 月 31 日，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正式發布 2027 年春季服裝研究所（Costume Institute）特展消息。展名訂為《John Galliano: Horizons》，展期自 2027 年 5 月 9 日至 2028 年 1 月 9 日止。這是時尚史上首場全面回顧 John Galliano 四十年設計生涯的大型美術館個展。長達四十年的創作生涯被 The Met 鎖進這樣一場大型回顧展中，這期間發生了什麼、他是一個怎樣的人、他這十年在 Maison Margiela 又留下了什麼，這一切都將在 2027 年 5 月 9 日正式攤開在世人面前。要理解 The Met 為何選擇在此刻為他加冕，或許得先從一個坐在維多利亞式輪椅上的古董瓷娃娃說起。
Auntie 瓷娃娃
在巴黎 Maison Margiela 總部唯一一間漆成純黑的房間裡，Paul Flynn 為《Perfect Magazine》第七期採訪 John Galliano。那天，Galliano 一衝進門，手裡便捲著一片剛從牙醫診所帶回來的防護面罩。他當場向記者示範如何折疊、如何展開，並順手戴到眼睛前面，任由藍紅色的光線在鼻尖折射。他眼神發亮地驚呼：「太陽眼鏡！」那或許會成為 Maison Margiela 下一季太陽眼鏡的原型，也未必如此。重點在於，這位設計師的腦袋永遠處於「萬物皆可轉化為另一件事物」的發散狀態，正如他自己所說：「It never stops. 不管你在哪裡，靈感都在。」
然而，真正與他形影不離的，是一個名叫 Auntie 的古董瓷娃娃。她在巴黎的一處古董市集被 Galliano 相中，而她坐著的輪椅則來自另一個地方，是維多利亞時代專門用來推著上流社會貴婦在杜樂麗花園散步的座椅。Galliano 將她安置其中，坦言自己被她的坐姿、身上磨損的紡織品以及歲月留下的痕跡瞬間吸引。在她身上，彷彿能看到 Braque 或 Modigliani 的模特兒輪廓，就像是某個蒙帕納斯（Montparnasse）藝術家工作室裡的繆思，而 Galliano 也確實將她視為繆思。
他會帶著她進試衣間，讓她坐在輪椅裡看模特兒試衣。過去在他的辦公室桌邊，擺滿了各種狀態的娃娃，數量多到甚至擠爆了樓梯間。後來大家開始感到毛骨悚然，伴侶 Alexis Roche 便提醒他：「這件事開始嚇到人了。」他卻極為困惑地反問：「娃娃怎麼會嚇到人？」最後才不得不減少數量。
如今 Auntie 依然在身邊。她跟著他出席每一場時裝秀，曾登上攝影大師 Paolo Roversi 的鏡頭，甚至連前來開會的 L’Oréal 高層都會愛上她。在接受《Perfect Magazine》採訪當天，Auntie 正巧在接受 Paolo Roversi 的拍攝，Galliano 邊說邊笑著誇她：「她比我還忙。」這就是一位設計師的內心世界。要理解他為何需要 Auntie，就要理解他這十年在 Maison Margiela 究竟做了什麼；而要理解這十年，則必須回到 2014 年的那一天，回到他家裡的那場下午茶。
Martin 交棒的那個下午茶
「Take what you will of the DNA. Protect yourself. And make it your own.」（拿走你想要的 DNA。保護好你自己。把它變成你自己的。）｜Martin Margiela 對 John Galliano 說的話
在 Galliano 走進 Maison Margiela 之前，他剛經歷了一場極其公開且嚴重的墜落。2010 年至 2011 年間，他在巴黎因於公開場所發表反猶、種族歧視及反亞裔言論，遭 Christian Dior 解僱，並離開了自己的同名品牌。他被巴黎法院以「基於種族、宗教、族裔或出身之公開侮辱罪」定罪。隨後他接受了成癮治療，公開承認錯誤並道歉，自此淡出時尚圈數年。在那段期間，他沒有工作，亦未曾公開露面。
直到 2014 年，Maison Margiela 母公司 OTB（Only The Brave）集團創辦人兼主席 Renzo Rosso 邀請他接任 Maison Margiela 創意總監。這項決策在時尚界引發巨大震動，有人強烈反對，也有人在等待觀望。在正式接任前，Renzo 特地清空並關閉了 Maison Margiela 位於聖摩爾路（rue Saint Maur）的舊總部，甚至關掉所有安全攝影機，讓 Galliano 與 Alexis 獨自走進去感受這座空間。當 Galliano 踏入其中，他知道感覺對了。此時 Renzo 對他說：「有一個人真的很想見你，Martin。」
Galliano 隨即致電 Anna Wintour 請教建議，Anna 告訴他：「在你家見面。」那一天下午四點，Martin Margiela 來到 Galliano 家中喝下午茶。原本只約定喝個茶，Martin 卻一待就待到了午夜。他滔滔不絕地將 Galliano 未來可能會研究到的所有 Maison Margiela 檔案細節親口相告，甚至透露了一個從未公開過的祕密：他一直夢想著，有一天能由一位高訂裁縫師來接掌他的位置。
當晚臨走前，Martin 對 Galliano 說出了那句影響深遠的話：「Take what you will of the DNA. Protect yourself. And make it your own.」Galliano 後來回憶起那個夜晚依然感嘆：「He was so peaceful. It was everything.（他非常平靜，那便代表了一切。）」這段話包含著雙層意涵：第一層是放手，Maison Margiela 的品牌 DNA，你想拿走多少就拿走多少；第二層則是一句真摯的忠告，「保護好你自己」。對於一個剛從沉淪中復甦的人而言，若想在這棟房子裡生存下去，他就絕不能再為了創作而摧毀自己。
Galliano 將這句話視為他這十年來的精神方法論。他直言：「Everything I do here is because I got the psychology of Martin. I’m not Martin. I’m John Galliano.（我在這裡所做的一切，都是因為我理解了 Martin 的心理。我不是 Martin，我是 John Galliano。）」一個創作者要如何住進另一個人的房子。他用了整整十年來回答這個問題，而最終答案，在 2024 年 1 月的一個滿月之夜，於亞歷山大三世橋（Pont Alexandre III）下浮出水面。
十年的答案
這十年來，Galliano 在 Maison Margiela 推進了許多變革。他以一種極其內斂、不搶風頭的方式，重新帶回自己在 1990 年代名噪一時的斜裁（bias cut）技藝。他首度將斜裁引入 Artisanal 男裝系列，僅進行小規模量產，其中一件以電光藍緞面雙面縐綢製作的西裝質感極為輕盈，連「身材高大的籃球員都特別喜愛」。這是他過去經營同名品牌時期絕不會嘗試的方向。
他不斷拓展斜裁的布料邊界。除了過去慣用的絲綢，他這次將手洗粗花呢拿來斜裁；在製作斜裁絨面裙時，工坊師傅甚至需要拿牙刷一根根梳理絨毛，好讓接縫達到完全隱形的境界。他將 Maison Margiela 的靈魂比喻為「未完成的交響曲」（the unfinished symphony），那些原本會被熨平、拆除的瑕疵與不完美，恰恰是他最不想抹滅的情感寄託。
而真正讓這十年淬鍊結出璀璨果實的，是 2024 年 1 月發表的 Artisanal 春夏高訂系列。這場秀選址於亞歷山大三世橋下，橋面上是沙皇贈予法國的金葉雕像與明亮路燈，秀場卻深入橋下那些潮濕、發霉且光線昏暗的階梯，通往橋墩底部由團隊佈置成假想咖啡館、餐館與地下俱樂部的沉浸式空間。這個地點是他在塞納河畔慢跑時意外發現的，當時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正站在亞歷山大三世橋下，便已被那個空間瞬間震撼，正如他所說：「My senses froze.（我的感官瞬間凝固了。）」
發表會當晚適逢滿月，秀前恰好下了一場雨，Galliano 笑稱這場雨「did all the work for us（幫我們做完了一切準備）」。雨水打亮了奧斯曼風格的石磚，路面上倒映著完美的水窪，他形容當晚空氣中瀰漫著特殊的能量，那是「女性最有生育力、男性最有毀滅性的時刻」。歌手 Lucky Love 在現場演唱了《Now I Don’t Need Your Love》，這位法國歌手是 Galliano 在洛杉磯開車前往馬里布途中第一次聽到的，當時他直覺「這聲音帶有南倫敦的口音」，後來他約 Lucky Love 共進午餐並邀約現場演出，對方當即調整行程全力配合。
模特兒身上展示的，是他這十年在 Maison Margiela 累積的所有極致工藝。他請來皮拉提斯教練指導模特兒如何收緊下肋骨、提升橫膈膜；秀場後台隱藏著專業醫生，以防有人因緊身胸衣過緊而暈厥。部分禮服底下墊著矽膠義體（prostheses）與特殊內衣以重塑體態；有的禮服經歷了高達 18 次白坯樣衣（toiles）的反覆修改；還有將花朵圖案精準嵌在無縫斜裁布料上的設計，代表著近乎不可能的幾何與工藝計算。
彩妝大師 Pat McGrath 為模特兒打造的「玻璃肌」妝容，起初多達七層，經 Galliano 苦苦哀求「Pat, please!」後，最終簡化為四層，這項妝容隨後引發全球轟動，無數年輕人在秀後熬夜觀看線上教學。這場關於身體改造的創作敘事，起點源於 Kim Kardashian，Galliano 在為她打造私人造型時，首次認真探索「如何在豐腴體型上實現斜裁」的技術路徑，他直言：「這就是這一切開始的地方。」
同年五月的 Met Gala 上，Zendaya 身穿兩套 Galliano 的作品亮相。第二套禮服是由她個人珍藏的原版作品，那是 Galliano 到 Givenchy 之後推出的第一件高訂作品。她甚至精準指出這件禮服當年是由 Veronica Webb 演繹，讓 Galliano 當場情緒崩潰落淚。在 Artisanal 秀結束後，Galliano 坦言：「這場秀，也許是這個演算法時代的解毒劑。」年輕世代在 TikTok 上爭相模仿模特兒 Leon Dame 的魔幻步態、把枕頭塞進裙子重現廓形、或是將風衣前後反穿，他欣慰地表示：「For me, seeing those kids was the best review.（對我而言，看到那些孩子們的反應就是最好的影評。）」
從 Martin Margiela 說出「拿走 DNA、保護好你自己」的那晚，到 2024 年 1 月滿月下的亞歷山大三世橋，中間跨越了整整十年。十年之後，接棒者給出了屬於他的答案：他沒有變成 Martin，也沒有將 Maison Margiela 退回過去的 Galliano，而是創造出了第三種姿態，一個唯有這座空間才能孕育、也唯有他才能雕琢出的全新存在。
「地平線揭示我們現在站在哪裡」
「A horizon reveals not only what lies before us, but also where we stand.」（地平線揭示的不只是我們前方是什麼，也揭示我們現在站在哪裡。）｜Andrew Bolton，The Met Costume Institute 首席策展人
2026 年 7 月 31 日，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正式宣布 2027 年春季 Costume Institute 特展主題：《John Galliano: Horizons》。展覽由首席策展人 Andrew Bolton 操刀，展地設於 The Met Fifth Avenue 一樓 Great Hall Gallery 099（The Condé M. Nast Galleries 展區）。展品時間跨度極大，涵蓋他 1984 年在 Central Saint Martins 的畢業展作品、同名品牌時期、Givenchy 時期、Christian Dior 時期，直至 Maison Margiela 時期，並以 2024 年 1 月那場震撼業界的 Artisanal 秀作為壓軸。作為全球擁有最大 Galliano 收藏的機構，Costume Institute 將展出珍貴禮服、配飾、手稿、白坯樣衣、研究筆記與檔案文獻。
展覽結構劃分為三個「樂章」：第一樂章「Bearings」（定位）、第二樂章「Horizons」（地平線）、第三樂章「Atlas of Transformation」（轉化的地圖集）。第一樂章「Bearings」選擇直面 2010 至 2011 年間因反猶、種族歧視及反亞裔言論所引發的職涯斷裂事件，完整呈現他隨後接受成癮治療與公開坦承過錯的過程。策展人 Andrew Bolton 在此展現了極其明確的策展立場：「這不是傳統意義上『墮落與救贖』的簡化敘事，而是探討記憶、經驗、文化價值與歷史情境如何持續重塑世人對一位設計師作品的理解。」展覽邀請觀者共同思考美學成就、倫理責任與機構認可三者之間的交集。
Andrew Bolton 在展覽專文中寫道：「John Galliano 的每一個系列都始於一段跨越時間、地點與媒介的旅程：肖像與姿態、輪廓與敘事、記憶與物質。《Horizons》將時尚視為一種地圖學（cartography），繪製的不是地理領土，而是親緣、張力與轉化。」他隨後強調：「地平線揭示的不只是我們前方是什麼，也揭示我們現在站在哪裡。」這句話，既是說給 Galliano 聽，也是說給觀者與整個時尚產業聽。
第二樂章「Horizons」將展開 Galliano 歷來反覆汲取的靈感源泉，包含歷史、地理、藝術、敘事與表演藝術，揭示他如何將這些元素交織成一個個「意義誕生於元素對話之間」的想像世界。第三樂章「Atlas of Transformation」則聚焦於創作過程本身，完整呈現從研究筆記、草圖、白坯樣衣、試衣調整到最終成品的演變路徑，帶領觀眾目睹「影像如何轉化為物件、參照如何落實為具體創作」。那些經歷了 18 次修改的白坯樣衣、用牙刷仔細梳理的絨毛接縫、經皮拉提斯訓練鍛鍊出的下肋骨線條，以及隱身於秀場後台的醫生，這一切工藝與代價，都將在 The Met 的展櫃中凝結為一個時代的注腳。
2027 年 5 月 9 日展覽開幕當天，當人們踏入 The Met 的 Great Hall Gallery，首先迎面而來的將是「Bearings」，帶領眾人重新回到 2010 至 2011 年那個充滿震盪的斷裂點；接著穿過「Horizons」，瞻仰他長達四十年的靈感地圖；最後走進「Atlas of Transformation」，親眼見證 2024 年 1 月在亞歷山大三世橋下、由滿月與雨水共同孕育出的高訂禮服，是如何從一張手稿一步步幻化成真。
屆時，Auntie 大概不會出現在展櫃裡。她或許正安靜地坐在 Galliano 家中，或是隨他一同飛抵紐約觀展。她依然跟著他到處走，依然很愛這一切。而 Martin Margiela 在 2014 年那場下午茶臨別時說的話，也將以某種型態在 The Met 的展廳內持續迴響。那段話或許不會刻在牆上，也不會標在展櫃旁，但整場展覽都在向它致敬：Take what you will of the DNA. Protect yourself. And make it your own.（拿走你想要的 DNA。 保護好你自己。 把它變成你自己的。）
一個創作者要如何住進另一個人的房子。從 1984 年的畢業展到 2024 年的 Artisanal 高訂秀，中間跨越了整整四十年；從 Martin 在下午茶道出的叮嚀到 2024 年 1 月滿月下的亞歷山大三世橋，中間沉澱了十年；而從 The Met 的官方公告到 2027 年 5 月 9 日展覽盛大開幕，中間僅剩下不到一年的時間。答案早已銘刻在他的身上、在 Auntie 的眼中、在他這十年來積澱出的每一件斜裁禮服、每一次對白坯的極致校準，以及每一位模特兒身下隱藏的矽膠義體之中。而這份答案，將於 2027 年 5 月 9 日，在 The Met 的 Great Hall Gallery 099 展區，向全世界完整攤開。
Editor / Jonathan Tseng
Photo and Information Credit / The Met, Perfect Magazine, Vogue, Maison Margiela, Givenchy, Zendaya, John Galliano, @supermodels_official, @do.like.that, @90srunwayobsess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