職人不是一個人的修行:Mizue 主廚原克德從千葉到台北的款待之心

在今年《臺灣米其林指南》頒獎典禮上,位於臺北嘉佩樂酒店、開幕僅一年的 Mizue 一舉摘下二星,主廚原克德(Hara Katsunori)以一口親切的台語「哩賀」打破了板前職人的高冷印象。從千葉跟著母親下廚的童年啟蒙、大學畢業後「石上三年」的磨練,到拜入「關西壽司之神」森田一夫門下領悟「將心意融入料理」的真諦,原克德將金澤名店「小松彌助」的精神帶到台北。他細心察覺台灣飲食溫補習慣、走訪夜市與冰菓室,並以「朋友以上、領導未滿」的凝聚力帶領團隊,深刻呈現「職人不是一個人的修行,而是以謙遜心意與團隊共融的款待之道」。

今年《臺灣米其林指南》頒獎典禮上,位於臺北嘉佩樂酒店、開業僅一年的 Mizue 獲頒二星,成為 Omakase 無菜單料理中備受矚目的黑馬之一。主廚原克德(Hara Katsunori)的喜悅表露無遺,「哩賀,哩賀,大給賀!」他用一口流利的台語向全場進行問候,不同於站在板前吧檯的職人印象,展現俏皮十足的一面。

 

對 Hara 主廚來說,這份榮耀與認可無疑是意料之外的驚喜。雖然從業以來,他曾把「摘星」視為一大目標,用細膩手藝征服饕客的味蕾,但首度入選便一舉摘下二星,當時與其說興奮,更多的是驚訝。「我完全沒想到是二星,團隊的反應都很熱烈。我們也不知道評審究竟是誰,所以能做的,就是認真面對每一位來店裡的客人,而最終得到這樣的結果,我真的非常感激。看到大家的迴響也讓我再次深刻感受到,能夠看到自身的努力化為實際的成果,獲得二星肯定,表示我們完成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步入料理世界的起點

Hara 主廚出生於千葉,由於母親喜歡做料理,每天親自為家人下廚,小時候的他總愛跟在媽媽身旁,在廚房裡忙進忙出,一起試味道,偶爾也趁媽媽不注意偷吃幾口,那是年幼時期無可取代的樂趣。對食材的好奇心從小萌芽,加上本就熱愛享用美食,耳濡目染之下,他逐漸對做菜產生興趣。

 

國小填寫的志願表,他毫不猶豫寫下「料理人」,看來走上這條路,將其視為一生的志業,並非無心插柳。至於另外兩個選項,他笑著憶起當年,不過回答著實令人有些意外。「我記得還有職業棒球選手,因為以前打過棒球。印象中不知道為什麼,也有寫到在整骨院工作的人。」

 

回溯 Hara 主廚的成長脈絡,有別於多數人高中畢業後直接就讀烹飪相關的專門學校,儘早開始磨練廚藝、累積實戰經驗;他毅然決然先把大學念完,爾後才正式踏入料理界。「起初我在日本料理和西餐之間猶豫不定,最後想想,既然我是日本人,那就選日本料理吧!」而眾多和食中,壽司尤其承載著許多兒時記憶,他不但對壽司情有獨鍾,每逢一些特別的日子,家庭聚餐地點也經常選在壽司店。「聽說以前我非常喜歡鮭魚卵,每次去幾乎都吃個不停呢!」Hara 主廚略顯靦腆地說道。

 

在沉潛中淬鍊自我

若想要成為專業領域的職人,需要投注大量的時間與心力打磨技術,並且抱持一生懸命的精神把那件事情做到極致。踏上料理之路時,他已經比同儕晚了整整四年,所以他知道自己沒有停下來的理由。「身邊甚至有比我小四歲,卻從高中畢業就開始接受訓練的前輩,我必須對前輩們使用敬語說話,向他們學習。當時真的是拼了命地想要把落後的四年追回來,每天盡可能接觸大量的魚貨,不斷地練習處理、分切魚貨。總之,從學藝的第一年到第四年,我就是不停地磨練基本功。」

 

雖然還年輕,體力上可以負荷,但日復一日看不見終點的修行,Hara 主廚坦言也曾萌生放棄的念頭,可是他不願就此止步。想要躍得更高,得先蹲得夠低,那段經歷不僅是單純學藝,也是在培養穩定的心性。「料理人的世界十分嚴苛,有人告訴過我『石上三年』這句話,即使坐在冰冷的石頭上,只要坐滿三年,石頭也會變溫暖。意思是無論遭遇多麼困難的事,只要有耐心堅持下去,就一定會成功。熬過最初那三年,我才真正意識到,自己確實想以職人為目標繼續走下去。」他進一步解釋,「我知道我不適合做辦公室類型的工作,因為很容易膩(笑)。壽司職人在吧檯前面對客人,每次遇到的客人都不一樣不是嗎?我可以和不同的客人交談互動,而且創作料理永遠沒有一個標準答案,不會讓人感到厭倦。」

 

細數 Hara 主廚的餐飲生涯,赴金澤壽司名店「小松彌助」,拜「關西壽司之神」森田一夫為師的轉捩點,形塑出今日的他,並奠定 Mizue 的料理風格。「一開始沒辦法站在吧檯工作,只能待在內場。為了得到師父認可,我幾乎緊跟在他身邊,一起去市場、跟著他學習如何挑選魚貨;結束市場的行程後,有時會一起去吃早餐、喝杯咖啡,就這樣透過一次次的相處和交流,慢慢拉近彼此的距離。」他心無旁騖的積極爭取各種機會,渴望透過做中學提升技藝。

 

學藝之初,森田一夫稱呼他為「原君」,直到師徒關係變得比較親近後,才改稱為「小克」。「進展到被師父叫名字的程度,大概花了半年的時間吧。雖然我不覺得叫名字等於被認可,況且接下來還有很漫長的路,但還是很開心有這樣的變化。有一天他說:『小克,到前面來』,不但讓我有機會到板前學習,客人也會跟著師父這樣稱呼我,甚至漸漸地認得我,那時我心想,自己或許終於成為『小松彌助的一份子』了吧!」

 

話語中盡是對師父的佩服,以及道不盡的感謝,對 Hara 主廚而言,從森田一夫身上承襲的不只是技術,更是對料理的態度。以前認為把料理做好就是技術純熟,直到看見師父對細節近乎苛求的態度,深刻理解所謂的「職人」不只是具備嫻熟的手法。「跟著師父修行,我不再只是單純的把事情做好,而是懂得將心意融入其中,時時刻刻懷抱著這份意識去做料理。如果沒有這份經歷,就沒有今天的我。」

 

料理人的感性美學

研習的這八年間,他仰望著森田一夫對料理近乎執著,即使師父早已達到爐火純青的神人境界,每日鑽研絕不妥協,成為 Hara 主廚的另一場重要啟蒙。「當時師父 85 歲,但我看他依然經常思考著怎麼做會讓料理變得更加美味。就算跟今天相比只有一毫米之差,他都費盡心思。看見被稱作壽司之神、已經這麼厲害的師父,仍然每天這樣持續精進自己,其實會讓作為徒弟的我覺得自己也還沒有到達盡頭,必須得更加把勁努力才行。」

 

不用言傳即可心領神會,師父的精神在潛移默化中影響著他。「曾經有一位女性客人吃了師父的握壽司後,感動得流下眼淚。師父總是告訴我們:『要把心意放進料理中。』不是抱持著『來吃吃看我的壽司,如何?』這種展示自己的心態,而是要以『請享用』的謙遜心意,將壽司送到客人面前。看到客人如實接收到那份心意,甚至因此深受感動的那刻,對我來說非常衝擊。」料理在無形間觸動了某個人的感性,便會在當下產生屬於彼此的共鳴。

 

「師父開店 60 年,等於和許多位客人一起度過了 60 年的人生。有些常客是從小吃到大,小時候跟著家人來吃,長大後成為社會新鮮人,拿著工作的第一份薪水請父母吃飯,見到這景象會很感動。不管客人的人生處於開心還是難過的階段,師父都和他們一起共有這些回憶,我覺得這是小松彌助很厲害的地方。這樣的情感連結,我認為已經超越了友誼,可以說是家人般的存在。我想,我大概離不開料理人這個身分了呢!」

 

將所見所聞內化成飽滿的養分,Hara 主廚希望前來用餐的賓客,除了感受到食材所帶來的感動外,也因真摯的款待之道盡興而歸。「在細微之處默默地站在客人的立場著想,那是一種不經意又不著痕跡的體貼吧!我也會告訴員工要懂得察覺,因為如果沒有仔細注意到的話,便無法做出相符的應對。必須留意到每一位客人的需求,思考怎麼做才能讓客人開心,以及應該以什麼樣的方式呈現在人眼前。包括員工的一舉一動,假設有些動作看起來不夠俐落,我也會加以指導。畢竟客人隨時注視著我們,從料理到待客,每一個舉止都必須重視。」

 

沿著舌尖走訪日本與台灣

訪問之際,Hara 主廚對於表達小心翼翼,即便日文是再熟悉不過的母語,都能夠感受到他的謹慎,時而反覆確認這樣形容是否清楚傳達意思。他所在意的始終不是自己有沒有說得正確,而是這份心意最終如何抵達對方,對待食材或料理的真心真意亦是如此。

 

然而當跨越文化和語言,隻身來到一片陌生的土地發展,面對截然不同的飲食生活習慣,這份對「理解」的重視便格外地重要。原本就對海外舞台充滿興趣,台北日料名店「磯勢」則是他與台灣這片土地最早的連結。兜兜轉轉,當他已躍升為能夠獨當一面的壽司職人,準備翻閱人生下一篇章時,台灣自然成了心中的首選。「台灣人很親切,對日本文化親近,也對日本料理的口味很熟悉。那時我會說一點中文,想著台灣生活起來也舒適,所以做決定時完全沒有考慮過其他地方。有緣的話,當然也想去其他英語系國家闖蕩看看,不過現在能在台灣已經很滿足了。」

 

在台灣扎根,適應能力良好,沒有遇到太多文化衝擊,提及印象深刻的畫面,是去逛夜市映入眼簾的景象。「有時候會看到店家的盤子外面套著塑膠袋,食物就那樣直接放在上面。吃完後,店員不用洗盤子,只是把用過的塑膠袋替換掉,再重新套上一個新的袋子!」他擅於觀察,任何所見所聞都可能昇華為創作靈感。

 

不過直到現在,仍有不得不克服的辛苦課題。「如果人在日本,我能親自走去市場,親眼確認魚貨,和批發商直接溝通,挑選品質佳的食材,但在台灣的話,我沒辦法用同樣的方式掌握品質。起初建立進貨管道就費了不少功夫,尤其政府的檢疫非常嚴格,有時候你想要十條魚,但可能最後變成只有九條。」發想創意料理時,以台灣人的喜好、飲食習慣為出發點,例如去年的冬季菜單,其中一道菜選用白粥跟肉桂棒的組合,看似新鮮又獨特的搭配,實際是 Hara 主廚體恤客人的小巧思與精心安排。「我會去想像台灣人的飲食習慣,顧慮大家普遍喜歡什麼,也會詢問店裡的夥伴。像我覺得台灣人很重視身體內在的調養,這一點很厲害,而生薑這類的食材對身體很好,也能暖胃,我構思菜單時會一併納入考量,再融入料理之中。」

 

「西瓜就不適合對吧!因為西瓜容易使身體受寒。之前設計夏季菜單時,我原本想做一道使用西瓜的甜點。不過有員工告訴我,對台灣人來說,白天吃西瓜或許沒關係,但晚上尤其睡前不太適合,後來我就更換其他食材了。還有雖然日本人一餐從頭到尾都吃壽司是很自然的事,但台灣客人對壽司多少會有『冷食』的印象,如果一直食用壽司,難免感到寒涼,所以我會在餐點中間穿插一些溫熱的料理。」

 

面對料理與待客,每個環節都不馬虎。把食材最美味的一面發揮到極致,是 Hara 主廚秉持的料理哲學。「其實壽司是非常純粹的料理,我相當講究食材本身的味道,也會立刻觀察客人入口後的反應,每天在觀察與思考細節之間做調整,不斷地摸索初更理想的料理方式。而食材會隨著季節呈現出不同的味道,我希望客人也能享受其中的變化,因此格外重視當季食材本身的滋味。烹調時,最重要的是不要破壞食材原有的味道。」

 

料理時強調食材的本質,不加入過多調味,私下也偏愛食物原有的風味,最喜愛的台灣料理是豆花。「健康第一!最常去 Mizue 附近的『春美冰菓室』,我還會加紅豆、芋圓、芋頭三種配料。現在是芒果的季節,我也會點芒果冰來吃。」

 

突破身分隔閡的悉心款待

感謝、挑戰與謙虛,是從師父身上承襲至今的三大信念。他說,不管當下擁有多少成就,都應該要時刻保持謙遜,勇於朝著下一個目標邁進,而這份謙虛且不斷精進的心態,正也不著痕跡的體現款待之心。「我覺得自己有這份義務,把在師父身上學習到的精神,一點一滴的傳授給 Mizue 的同仁,想要傳承下去,即使腳步慢一點也沒關係。在 Mizue,最核心的理念首先是『感謝』;感謝食材、感謝一起工作的夥伴,也感謝每一位來到這裡用餐的客人,同時,也要帶著好奇心投入工作,不斷地挑戰和嘗試。我希望能持續透過料理,為客人的生活帶來正向力量,透過餐廳讓更多人認識壽司料理,成為推動這個產業持續發展的一份力量。」

 

他相信,技術會與時俱進,但「心意」是永遠不會改變的本質。舉凡提供首飾托墊讓賓客暫放戒指、在濕毛巾上以一小片當季葉子點綴,乃至餐後贈上的親筆簽名菜單與筷子,這些不著痕跡的細節,都藏著 Hara 主廚對款待的理解。這個月起,也添加一盒小巧的瑪德蓮作為贈禮,將兒時與母親一同以甜點招待家中客人的記憶,延續至今日的餐桌。

 

不只對賓客真誠相待,他也同樣重視每天一同工作的團隊。雖然針對食材的處理方式嚴格要求,但除此之外的相處,盡可能讓大家在愉快的氛圍中作業,彼此協力打造觸動人心的饗宴。「我其實不會用太嚴格的方式帶領員工,本身也不是領導型人格,像介於『朋友以上、領導未滿』兩者之間的關係。料理終究不是一個人能夠完成的工作,團隊必須有凝聚力,才能維持整體一致性,為客人端出美味的料理。要是連我們自己都不享受其中,客人也會感受到那份緊繃跟著緊張,難以盡情享用。」

 

每當感到疲憊,他會暫時讓自己沉澱下來,去打高爾夫球,或是到外面走走、感受四季的變化,回想起客人吃下自己精心準備的料理時的表情。轉換思緒,就像踩油門與煞車一樣,需要懂得適時的前進與停下,不讓一時的紛擾打亂自身步調。「我並沒有太在意星級帶來的壓力,反而更在意今天來店的客人。對我而言,眼前的客人才是最重要的,我只專注在這件事上。我覺得只要認真做好現在正在做的事,結果自然會隨之而來。」時時回望初心,期盼客人為繁忙的生活留下一點餘裕,發現過往從未品嚐過的美好滋味,安心的在 Mizue 放鬆身心,獲得各自所需的滋養。

 

Author / Allison

Editor / Edna Lai

Photo and Information Credit / Mizue, Vaness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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