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見的水,看不盡的庭園:從枯山水、借景到日本庭園的觀看之道

為什麼京都龍安寺的十五塊石頭,總有一塊無法被看見?日本庭園的迷人之處,或許不只是山石草木,而是那些未曾顯現的風景。從枯山水的不對稱與留白,到借景、步移景異及幽玄美學,探索日本庭園如何以有限的景物,喚起無盡的想像。當我們凝視一座庭園,究竟是在觀看自然,還是也看見了自己觀看世界的方式?

京都龍安寺,有一座沒有流水、沒有繁花,甚至不見太多綠意的庭園。這座枯山水庭,三面由油土牆圍繞,只有十五塊大小不一的石頭,分成五組錯置於白砂之上。沒有鮮明的主角,也沒有一眼可辨的故事。人們卻總是在方丈廊下坐定,凝視這片幾乎靜止的風景,久久不去。

 

在一個習慣快速消費影像的時代,我們往往只消幾秒,便決定一片風景是否值得停留。龍安寺彷彿不願配合這樣的觀看節奏:沿著細心耙整過的砂紋望去,眼前的景物明明如此有限,卻始終有些什麼,無法在第一眼就被看盡。或許,這便是日本庭園耐人尋味之處。它不一定以最繁盛的植物、最壯觀的景致吸引目光,卻總能讓人感受到眼前景物之外,似乎還有另一個未曾顯現的世界。當風景有所保留,我們的目光又將去往何處?而我們在日本庭園裡,究竟只是在觀看自然,還是也在不經意間,看見了我們觀看世界的方式?

 

看不見的第十五塊石頭

龍安寺石庭還藏著一個耐人尋味的謎團:據說從迴廊上的任何一個觀賞位置,都無法同時看見全部十五塊石頭,總有至少一塊隱於其他石頭之後。這也衍生出關於「圓滿」與「缺憾」的種種詮釋,彷彿在不完整的風景裡,另一種美才愈趨完整。

 

仔細觀察,庭園裡的石頭並非整齊排列。高低、大小與間距各不相同,沒有形成左右對稱的構圖,卻透過聚散與比例,建立起微妙的視覺平衡。這種安排與某些歐洲庭園形成有趣的對照:如十七世紀的凡爾賽宮花園,以鮮明的幾何秩序、對稱花壇與綿延的中軸線,組織成宏偉的透視景觀。龍安寺則沒有一個「正確」的觀賞位置,石組不均整分佈,也沒有鏡像對應,視線因而無法安穩落腳在任何一處,不斷游移在石與石之間尋找那些未說盡的關係。

 

日本哲學家久松真一曾將「不均齊」(Fukinsei)列為禪藝術的七項特質之一。它並非單純追求失衡或殘缺,而是讓美不必依賴完全對稱、規整的形式。日本庭園常見的奇數排列,亦可從這個角度理解:三、五、七等組合,因不易被切成兩半,天然帶有偏重與動勢。均整的畫面容易讓人下結論,不均整反而讓觀看有了持續探索的餘地。

 

而那些沒有被石頭占據的地方,也同樣重要。在日本藝術、建築與表演等文化脈絡中,「間」(Ma)常被用來理解事物之間的空間或時間關係。它不是單純的「空白」,而是讓元素彼此呼應的距離與節奏。2002 年,研究者 Gert J. Van Tonder、Michael J. Lyons 與 Yoshimichi Ejima 曾以電腦模型分析龍安寺石組周圍的空白,發現其中隱約構成類似樹狀的視覺結構,且與寺院建築的配置存在關聯。研究者推測,這種不易直接察覺的結構,可能是庭園產生視覺吸引力的原因之一。這項研究儘管未能為庭園提供唯一解答,卻提供了另一種觀看的可能。

 

十五塊石頭依然靜立於白砂之上,有些在特定角度下隱於視線之外,有些則在大片留白中顯現。我們所凝視的,或許從來不只是石頭本身,還有它們彼此之間的距離、空隙,以及那些看似空無、卻同樣參與風景的部分。

 

借來一座遠山

而日本庭園並不只限於一種靜謐的遙觀:以池塘為中心的池泉迴遊式庭園,如京都的桂離宮,以及日本高僧夢窗疏石所設計的天龍寺曹源池庭園,都將山石、流水、樹木與蜿蜒小徑編織成可以從不同位置欣賞的風景。其中,桂離宮以行走中的景觀變化見長,天龍寺則能從方丈廊下眺望曹源池與遠方山巒,展現借景的巧思。

 

初入庭園,目光或許先被近處的池水與石組吸引,隨後才察覺遠方的綠影,早已悄悄融入眼前的風景。這便是「借景」的巧思。山並沒有被搬進來,只是被「借」了進來。庭園的範圍不再止於牆界,延伸到天際線,延伸到季節與天氣的變化裡。近庭有意,遠山無心;庭園中的山石、草木經過細緻安排,遠方的山巒卻自有其形貌與變化,不為庭園而存在。當兩者在同一片風景中相遇,人為與自然的界線也隨之模糊。那些原本容易被察覺的設計痕跡,彷彿隱入了更遼闊的山色之中。我們依然能感受到景物之間的巧妙呼應及層次,卻不必急著追索每一處安排的用意,保有無須解釋的深遠。

 

若繼續沿著蜿蜒小徑前行,又會發現風景並沒有固定的模樣。前一刻隱於松樹後方的茶屋,轉個彎露出了屋簷;原本與池水平視的景色,隨著腳步移向高處後變為俯看。這便是「步移景異」的趣味:同樣的庭園,在不同的腳步下疊印出全新的姿態。庭園不是一張快照,人的觀看也就不會在第一眼就結束,而是隨著人的位置不斷重新組合的關係。

 

遠山仍是遠山,一棵老樹仍是老樹,但日本庭園的設計延伸了空間的邊界,鬆動了觀看的框架。風景不再是一幅等待被觀看的畫,而是在人的移動、目光的轉換,以及自然的變化之間,不斷形成的關係。

 

想像不在場之物

那麼,一方庭園,究竟能容納多大的世界?

 

準確來說,日本庭園並非將自然縮小的寫實複製:無論是枯山水、池泉庭園,或是通往茶室的露地,其設計往往不求完整再現山川草木,而是透過元素的取捨與安排,喚起超出眼前形貌的感受。

 

石頭無須雕刻成某座名山,白砂也不必逐一描摹真實的水波。砂紋的起伏、石面的灰白、苔蘚與落葉的色澤,未必指向某處確切的山川,卻足以喚起關於自然的種種聯想。庭園所呈現的,不再只是眼前的景物,也包含那些由景物牽引而出的記憶與想像。

 

這種含蓄而深遠的感受,令人聯想到日本傳統美學中的「幽玄」(Yūgen):這個詞源於漢語中幽深、玄妙的意涵,在日本中世的和歌與能樂中,逐漸發展出難以言盡的美感。它不僅關乎隱藏或神祕,更在於那些無法被眼前形貌完全窮盡的深度。彷彿隔著薄霧望向遠山,只能辨認依稀的山形與樹影,卻也因看不清全貌,叩開了想像的門扉,感受到景色仍向視線之外延伸。

 

幽玄的餘韻,或許還不止於此。我們可以辨認石頭的形狀,理解砂紋的安排,甚至說出一座庭園的設計巧思,卻未必能清楚解釋它何以令人久久凝視。有時,令人動容的不是景物所象徵的某件事,而是某種難以言明的感受,在觀看之間悄然浮現。

 

那些未曾顯現的山川,或許只是想像的起點。真正難以窮盡的,是同一片風景如何在不同人的目光裡,喚起各自的記憶與感受;即使離開庭園,也未必能將它們一一說盡。

 

如今,只需白砂、幾塊山石、幾片青苔與一盞石燈籠,便足以營造出容易辨認的「日式庭園」風景。然而,辨認一種風格,未必意味著理解了它的美。

 

回到龍安寺的廊下,當我們再次凝視,或許已開始察覺那些原先忽略的空白、距離,以及由景物牽引而出的想像。風景未必因觀看而改變,卻可能因觀看而有了不同的意義。當我們凝視庭園,映入眼中的,究竟只是山石草木,還是也有自己的記憶與目光?

 

Editor / Jonathan Tseng

Author / Travis C.

Photo Credit / Bespoke Discovery, Tracey Fahy, Wikipedia, Japanese Culture Heritage, Prado Photograp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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