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細胞培養到付費訂閱,走進桂語謙的《細胞選物店》

《細胞選物店》以自我商品化為起點,探討身體自主、身分認同,以及人們渴望被觀看與被選擇的矛盾。

如果被喜歡是一種需求,被擁有是否也能成為一種選擇?藝術家桂語謙將自己的細胞、身體經驗與私人記憶逐一拆解,陳列在一間以自己為貨源的選物店裡。從生物材料的採集與培養,到私密影像與付費訂閱,《細胞選物店》以自我商品化為起點,探討身體自主、身分認同,以及人們渴望被觀看與被選擇的矛盾。

 

我們很早就學會如何把自己交到別人眼前。一張經過挑選的照片、一段精心編輯的自我介紹,甚至一則沒有得到回覆的訊息,都可能成為衡量自身價值的依據。儘管知道這些評價並不可靠,卻仍然在意自己是否被看見、被喜歡,是否足以成為某個人願意留下的理由。

 

身為酷兒,藝術家桂語謙對這種矛盾並不陌生。身體既是慾望的對象,也是交換與協商的場所。即使理解外貌、親密關係與社會身分的規則並非天經地義,人仍難免參與其中,甚至從被選擇、被渴望的過程獲得滿足。

 

於是,他決定把自己拿來出售。

 

《細胞選物店》是一場以生物藝術(Bio Art)為起點的自我商品化實驗,也是一間以藝術家自身為貨源的商店。這裡沒有來自不同品牌的選品,取而代之的是從同一個人身上分離出的細胞、體液、身體痕跡,以及他曾經交付給他人的時間、親密關係與秘密。原本難以被量化的個人經驗,在這裡被重新整理、包裝,成為可以陳列、選擇與消費的商品。

 

在台灣,生物藝術的創作涉及不少現實挑戰。從生物材料的取得、研究採樣的倫理與正當性,到實驗技術如何進入藝術創作,每個環節都可能牽涉身體自主、生命倫理與材料使用的界線。這些問題不僅關乎技術能否實現,也涉及藝術家如何理解並承擔創作過程中的責任。

 

在這樣的背景下,桂語謙的《細胞選物店》尤其值得關注。他從自身的細胞、血液、體液與氣味等身體經驗出發,將私人記憶與身分認同重新整理,也將那些曾經發生於親密關係中的交換帶入展場。這間選物店某種程度上像是一封寫給自己的情書,既承認渴望被愛、被選擇的需求,也不迴避這些需求背後的矛盾。作品同時提醒觀眾,在觀看與理解他人的身體、身分及私人經驗時,仍需要保有尊重與善意。

 

為了讓這場自我出售真正涉及肉身,桂語謙走進生物實驗室,從自己的血液、皮膚與細胞開始,嘗試透過生命科學與材料實驗,將身體轉化為具有商品形式的藝術物件。

 

他堅持使用自己的生物材料。比起以矽膠、樹脂模仿人體組織,真正的採集、分離與培養,使身體必須經歷一段無法完全由藝術家控制的過程。細胞有自己的生長條件,材料也有各自的物理限制。藝術家可以決定商品的形式,卻無法任意改寫生命材料的特性。

 

當細胞離開身體,進入培養皿,成為可以被獨立觀察與保存的樣本,它在生物學上仍然來自桂語謙,卻逐漸取得另一種身分。透過設計、命名與包裝,這些材料被放進精品的展示語境,開始擁有原先不存在的商品價值。身體於是被分成兩個部分。一個仍然生活、感受與渴望,另一個則被抽離、加工,等待他人的目光。

 

《細胞選物店》的貨架並不止於肉身。店裡同時陳列桂語謙過去以自身換取金錢的真實紀錄。那些原本存在於私人生活中的對話與交易,如今被移入展場,成為藝術家生命經驗的一部分。當一段關係被留下紀錄,原先發生於兩個人之間的交換,也可能被第三個人閱讀、觀看與重新理解。

 

另一項商品則以訂閱制運作。觀眾可以透過持續性的訂閱,接收藝術家關於身體的私密書寫、影像,以及那些尚未對外言說的秘密。

 

一次性的購買可以帶走一件物品,訂閱卻允許消費關係繼續存在。私人生活被分成不同的揭露程度,親密感也因此有了取得的條件。當一個人願意持續付費觀看另一個人的秘密,究竟是因為想更了解對方,還是因為享受擁有觀看權利的感覺?在這間選物店裡,細胞可以被保存,對話可以被重新閱讀,秘密則可以持續更新。它們有著不同的物質形式,卻都來自同一個人對自身的分配。

 

《細胞選物店》沒有急著替商品化下道德判斷。桂語謙清楚自己參與了什麼。他親自提供材料、安排展示、設計商品,也將那些原本可以不被公開的生命經驗交到觀眾面前。每一次拆解都出於自己的選擇,但選擇背後,始終存在對他人認同的期待。

 

這或許也是作品最難以迴避的矛盾。藝術家能夠意識到市場如何替人定價,卻依然希望自己的商品被喜歡;能夠辨認消費關係中的權力,卻仍對被渴望、被擁有抱持好奇。

 

他沒有試圖從這套機制中全身而退。從身體裡取出的細胞,到曾經發生的交易,再到尚未公開的秘密,桂語謙不斷將自己分成更小的單位,交由陌生人觀看、選擇與評價。每件商品都保留了他的一部分,卻沒有任何一件能夠完整代表他。而當這些零散的部分終於被放上貨架,等待有人願意為它們付出代價時,留在店裡的藝術家,仍然希望自己值得被選擇。

 

Photo & Information Credit / 桂語謙, 宗翰 A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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