侘寂之外，那些越用越美的日本日常：從職人工藝到日常器物，重新理解「用得好」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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侘寂是現在最多人知道的日本美學概念，但日本美學的縱深遠不止於此。今治毛巾、堺刃物、南部鐵器、輪島塗、OGATA，五件職人工藝，五個關於「用得好」的日本故事。TRENSSE 帶你重新認識那些越用越美、越用越懂的日常物件，以及它們背後關於時間、材質與工藝的深刻主張。

「侘寂」，是現在最多人知道的日本美學概念。它出現在咖啡館的牆面裝飾上，出現在設計師的品牌故事裡，出現在每一本談極簡生活的書封底。這是它普及的結果，也是它的侷限所在：當一個概念被太多人使用，它就不再是入口，而是終點。

但日本美學的縱深，遠不止於此。在侘寂之外，有一種更日常、更具體、也更難被模仿的美學靜靜存在，那就是「用之美」。不是靜觀的美，不是陳列的美，而是被拿起來、被使用、在歲月裡慢慢磨出光澤的那種美。

日本的職人工藝，從來不是為了被看而存在的，它是為了被用而存在的。而那個「用」，才是它最核心的美學宣言。

出浴即能改變心意／今治毛巾

2006 年，UNIQLO 全球視覺總監佐藤可士和接到一通電話。打電話來的是四國毛巾工業協會，想請他幫忙重塑一個品牌。佐藤當時幾乎已經打算婉拒，手上的案子堆積如山，更重要的是，毛巾是一個他覺得沒什麼好說的品類。

當晚，他試用了協會寄來的樣品，一條白色今治毛巾。他後來在《今治毛巾的美學》裡寫道：「我出浴後一分鐘內就迷上了今治毛巾。」隔天，他打電話說，我接。

今治位於日本四國愛媛縣，面向瀨戶內海，因當地軟水與充足日照形成得天獨厚的自然環境，120 年來一直以製作毛巾為主要產業。這裡的軟水是今治毛巾吸水性的關鍵之一，軟水不會在纖維上留下礦物質殘留，讓棉花的毛圈保持蓬鬆開放，能夠快速吸收水分。

今治毛巾的品質標準近乎苛刻：唯有在五秒內沈入水中的毛巾片才算合格。一般毛巾的標準是一分鐘沉入水中就合格，但今治的標準是五秒。這個差距，就是質地的差距。

佐藤可士和接手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設計新的圖案，而是問了一個更根本的問題：哪一條毛巾最好？這個問題讓整個產業陷入沉默，因為沒有人能回答。於是他決定從白色毛巾開始，不加任何圖案，不追求設計感，就把一條白毛巾做到極致。

他還建立了「毛巾品評師」制度，自 2007 年起每年舉辦毛巾品評師考試，讓這個職業正式化，就如品酒師之於酒業的角色。更稀缺的是「毛巾大師」名銜，只有投入行業半世紀以上、擁有全面技術的職人才能獲此資格，目前全球只有 5 人。這就是今治毛巾的邏輯：把最日常的東西，做到最不日常的程度，讓你每一次出浴，都能被一條布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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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0 年磨出的那一刃／堺刃物

一把好的廚刀，在日本不叫廚刀，叫「包丁」。這個名字來自中國古典《莊子》裡的傳說廚師庖丁，那個能夠「以無厚入有間」、把一頭牛解構得行雲流水的廚者。所以當日本人把廚刀叫做包丁，他們說的不只是一個切割工具，而是一種與食材之間的關係哲學。

堺的刀具生產歷史可回溯 600 年，始於 15 世紀，以刀匠技術為基礎的菜刀鍛造在此生根。今天，在專業廚師菜刀領域，堺產品佔日本國內市場份額 98%。不是 50%，不是 70%，是 98%。全日本的頂級廚師，幾乎都用同一個地方出產的刀。

堺刃物最核心的特徵是「單刃結構」。這種形狀在以雙刃為主流的全球範圍來看獨樹一幟，刃呈銳角，鋒利鮮明，食材切面也美觀順滑。即使切刺身等柔軟食材也不會破壞纖維及細胞膜，可將食材美味鎖於其中。這不只是一個技術問題，這是一個飲食哲學問題。日本料理對食材的尊重，體現在刀具的邏輯裡——切面越乾淨，食材本身的質地和風味越能被完整呈現。

堺的刀具分工體系也極為精細。鍛冶師、研磨師、裝柄師，每一道工序都是獨立的職人，終身精進同一件事。堺手工打造刀具現已被指定為日本經濟產業大臣指定的傳統工藝品，全球頂尖主廚去日本的採購清單上，堺的刀幾乎是必備項目，不是因為它是名牌，而是因為它是真正有意義的工具。

值得一提的是，一把好的堺刃物可以用一輩子。它需要定期研磨，但磨損反而是它生命的一部分。你磨它，它也在磨你，磨出你對食材的感知，磨出你下刀的節奏，磨出你和廚房之間那條安靜的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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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一只鑄鐵鍋／南部鐵器 OIGEN

岩手縣奧州市的 OIGEN 及源鑄造，成立於 1852 年。距今超過 170 年，它仍然在同一片土地上，用同一套鑄造邏輯，做同一種東西：南部鐵器。

南部鐵器的起源可以追溯到約 400 年前，當時的盛岡藩藩主南部利直在建築盛岡城時，召請京都知名的鑄造師，使用盛岡盛產的砂鐵與木炭製作出鐵製茶具，品質優良，便因此聞名全日本。一個政治人物的一個決定，意外地創造了一個持續四百年的工藝傳統。

OIGEN 的鑄鐵製品，外觀並不張揚。黑色、沉重、帶著細密的紋路，那個紋路是沙模鑄造的痕跡，是工藝過程本身留下的指紋。每一件南部鐵器的紋路都略有不同，因為每一個沙模在使用一次之後就會被打碎，無法複製第二件完全相同的東西。這是一種刻意設計的唯一性。

製作鐵瓶共需要 65 道工序，幾乎所有工序都是手工作業。要成為獨當一面的職人，據說最少需要 15 年。15 年，才能完整掌握鑄造一只鐵壺的技藝。這個時間尺度本身就說明了一件事：速度不是南部鐵器的語言。

南部鐵器的美學邏輯和現代消費文化完全相反。它不是快速消費品，它是「傳代品」，設計用來被你用一輩子，然後傳給下一代繼續用。鑄鐵的均勻導熱讓食物的口感更好，而鐵器越用越有光澤，越用越能感受到它從生硬變成溫潤的個性。

OIGEN 在保持傳統鑄造技術的同時，近年也積極和設計師合作，推出線條更現代、更容易融入當代生活的設計款。他們的鑄鐵煎鍋曾出現在米其林餐廳的廚房裡，也出現在台灣設計師的選物店陳列架上。這是一種清醒的策略：讓四百年的工藝，說一種當代人聽得懂的語言。但它的核心從未改變，一只你願意用一輩子的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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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需要 120 道工序才能完成的漆器／輪島塗

有一種素材，日本人認為可以使用一萬年。那就是漆。漆是縄文時代起人類就持續使用的珍貴素材，其特性在一萬年後的今天依然沒有改變。日本出土的繩文時代漆器，歷經萬年仍保有光澤，這不是誇張的比喻，而是考古發現所支持的事實。

輪島塗是日本漆器工藝的最高峰之一，產地在石川縣輪島市，一個面向日本海的小城。輪島塗最大的特徵是使用輪島特有的「地之粉」作為底料，再將生漆與米糊混合後貼上布的「布著せ」工序，並且一層一層反覆塗上底料，形成堅固的成品。

一件輪島塗製品需要超過 120 道工序才能完成，而且每一道工序都由不同的職人負責：木地職人、塗師、研磨職人、蒔絵職人、沉金職人。沒有任何一個人能獨立完成一件輪島塗，因為每一道工序都需要窮盡一生的練習。

輪島塗的美是一種需要時間才能看見的美。新買的輪島塗器皿，光澤是均勻而內斂的。使用幾十年之後，它的光澤會因為手的溫度和油脂而越來越深，越來越有個性，像是把所有觸碰過它的時光都封存在表面。

日本有一種說法：最好的器物，是越用越美的器物。輪島塗把這句話推到了極致。它的設計哲學不是「讓你喜歡它的樣子」，而是「讓你因為用它而改變自己的樣子」，讓用餐習慣因為這只碗而變得更慢、更有意識、更願意停下來感受那個當下。

值得一提的是，2024 年的能登半島地震讓輪島市受到嚴重衝擊，許多職人的工房受損。但震後也有越來越多人意識到輪島塗的不可替代性，開始以購買來支持這個傳統的延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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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發明日本人的生活方式／OGATA

設計師小形真之介（Shinichiro Ogata）在 1998 年於東京成立了設計事務所 Simplicity，此後的二十年，他做了一件聽起來很簡單、實際上極為困難的事：把日本傳統的生活哲學，翻譯成當代人可以實際使用的形式。

他創立了和菓子品牌 Higashiya，把日本傳統甜點用極簡的現代美學重新詮釋。他設計了茶沙龍，讓茶道從一個需要正式學習的儀式，變成一個可以在午後隨意走進的體驗。他設計了陶器、茶具、香氛、漆器，每一件都由日本各地的職人手工製作，有的出自有田的陶瓷工坊，有的來自高岡的銅器職人，有的需要超過 130 道工序才能完成。

2020 年，他在巴黎瑪黑區一棟 17 世紀的建築裡開設了 OGATA Paris，四層樓各自承載不同的功能：茶沙龍、餐廳、香氛室、藝廊與選物店。這個空間成為他向全世界輸出日本生活哲學的基地，而不是把日本文化當作異國情調來販賣，而是真正地讓它在異地生長、與當地文化產生對話。

2024 年，OGATA 在安藤忠雄設計的京都精品酒店 The Shinmonzen 內開設了茶屋，將茶、工藝選物與香氛整合在同一個空間裡，讓每一件被販售的物件都有它的使用情境，讓購買者清楚知道：這件東西是為了什麼而存在的。

OGATA 的核心概念是一個日文詞彙：「sahō」，意思是日常生活中那些約定俗成的姿態與方式，比禮儀更深，也比習慣更有意識。小形真之介說，他的工作是重新發明當代的 sahō，讓這些姿態可以被全世界的人理解和使用。

這和前四個品牌的邏輯不同，卻指向同一個核心：好的東西，應該在被使用的過程中變得更好，而不是在被使用的過程中消耗殆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