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策展的那個自己,是真實的嗎——品味、身份認同與我們正在失去的內在生活

書架上的書、追蹤的帳號、喝的咖啡、聽的音樂。我們習慣把這些稱為「品味」,相信它們是真正屬於自己的那個部分。但布迪厄說,品味從來就不只是個人的,它是被社會位置和階級結構塑造的。當演算法進場,這個塑造變得更加精密、更加隱形。在所有的策展和形象管理背後,還剩下什麼是真正屬於你的?

你的書架上有什麼書?你追蹤哪些帳號?你喝什麼咖啡、聽什麼音樂、去哪種餐廳、穿什麼牌子?你如何裝飾自己的家,你在朋友圈裡分享什麼,你在陌生人面前介紹自己時,第一句話說的是什麼?

 

這些選擇,我們習慣稱之為「品味」。品味是個人的,是真實的,是你經過多年積累、真正屬於你的那個部分。至少,我們是這樣相信的。

 

品味不是天生的,它是被建構的

法國社會學家布迪厄(Pierre Bourdieu)在《區判:品味判斷的社會批判》裡,這本書做了一件讓人不舒服的事:它系統性地拆解了「個人品味」這個概念,證明我們以為是天生喜好的東西,其實深深地嵌套在我們的社會位置、家庭背景、教育經歷和階級結構裡。

 

布迪厄提出「慣習」(habitus)這個概念。它是一套我們從小在特定社會環境裡內化的傾向、感知方式和判斷標準。慣習不是意識層面的,它是身體的,是自動的,是那個讓你走進一個空間時,不需要思考就能判斷「這裡適不適合我」的直覺。

 

對布迪厄來說,品味是區分的工具。你欣賞的東西,不只是你「喜歡」的東西,而是你「有資格喜歡」的東西——它標示了你屬於哪個社會群體,也隱隱地把你和那些「品味不同」的人區隔開來。

 

這個論點讀起來令人不安,因為它挑戰了一個我們非常珍視的信念:我就是我,我的選擇來自我內心深處真實的自我。但布迪厄說,在很大的程度上,你選擇的,是你被塑造成會選擇的東西。

 

當品味遇上演算法

布迪厄的時代還沒有社群媒體。但如果他活在今天,他大概會說,演算法把慣習的邏輯推進了一個全新的維度。

 

在社群媒體出現之前,品味的建構是一個緩慢的過程。你成長的環境、你接觸的人、你讀的書、你去的地方,一點一滴地塑造了你對事物的感知和判斷。這個過程有偶然性,也有意外,如:你可能在一個不預期的地方遇見一本書,改變了整個世界觀;你可能交了一個來自完全不同背景的朋友,讓你的品味跑出了原本的軌道。

 

演算法把這個過程精密化了。它不只反映你的偏好,它強化你的偏好。你對某種風格的圖片多停留了兩秒,它就給你看更多。你跳過了某一類內容,它就讓它從你的視野裡消失。它學習你,然後用一個你越來越難察覺的方式,把你的世界塑造成你已經喜歡的樣子。選擇的感覺仍然在,但選擇的空間正在悄悄縮小。

 

策展自己,成為一種存在方式

問題還不只是被演算法影響。更深的問題是,我們正在把「策展自己」這件事,變成我們存在的核心方式。

 

今天,一個擁有社群帳號的人,事實上也是一個內容創作者。你的每一張照片、每一條限時動態、每一篇分享,都是你對外界發出的一個訊號:我是這樣的人,我有這樣的品味,我過著這樣的生活。這不一定是刻意的,但它是真實發生的。

 

加拿大社會學家高夫曼(Erving Goffman)在 1956 年的著作《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現》裡說,人類社交本來就是一種表演。我們在不同的場合扮演不同的角色,管理別人對我們的印象。社群媒體只是把這個古老的人類行為,放大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舞台上。

 

但高夫曼描述的是面對面的表演,有即時的回饋和調整。社群媒體的表演是非同步的,是經過篩選和編輯的,是可以反覆修改直到滿意才發出去的。這個「可以反覆修改」,讓真實和展演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難以辨別。

 

你貼出那張在某個美術館前拍的照片,是因為你真的被那件作品感動,還是因為那個畫面剛好符合你希望被看見的樣子?這兩件事並不互斥。但它們的比例,是一個值得誠實問自己的問題。

 

在策展和真實之間

布迪厄說,品味的最高境界,是一種「距離感」對那些需要刻意展示品味的人保持距離的能力。真正的品味是輕鬆的,不需要解釋,不在乎別人怎麼看。它不是一套精心策展的形象,而是一種從內部自然流出的感知方式。

 

這種品味,在一個一切都要被看見的時代,是最難保有的東西。有一個很簡單的問題,可以幫你測試品味的真實性:你在沒有人看的時候,做的是什麼?

 

你一個人聽的音樂,是不是和你在朋友面前播的一樣?你在沒有相機的旅程裡,去的地方和有相機時一樣嗎?你在沒有任何社群帳號的情況下,還會花時間在哪些事情上?

 

在所有的策展、所有的形象管理、所有的演算法偏好背後,還剩下什麼是真正屬於你的。這個問題,有時候比任何品味都更能說明一個人。

 

Editor / Jonathan Tseng

Photo Credit / B.C

這是宣傳 Banner

發佈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