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我們都只是短暫經過:在東非草原,看見生命循著自己的方向前行

走進肯亞與坦尚尼亞交界的東非草原,從 Great Migration 動物大遷徙、非洲五霸與馬賽文化,到清晨的 Balloon Safari,重新看見雨季、遷徙與荒野真正運行的時間。

一直以來,人們對於動物大遷徙似乎都有一個根深蒂固的印象,認為它只發生在七、八月。受到早期旅遊文宣的潛移默化,「大遷徙」逐漸被描繪成一場季節限定的盛會,百萬牛羚奔向河岸、塵土揚起,接著縱身躍入水中。

 

馬拉河(Mara River)的渡河畫面也幾乎成為 Great Migration 最具代表性的影像。牛羚大量聚集在河岸,遲遲沒有動靜,直到其中一隻向前,後方的群體才接連躍入河中。這些充滿速度與不確定性的片段,構成了多數人對大遷徙最直接的想像。

 

但其實,大遷徙從來沒有真正開始,也沒有真正結束,它是一場終年流動的循環。牛羚與斑馬追逐著雨水與新生的草原,在塞倫蓋蒂與馬賽馬拉之間不斷移動。與其用月份理解牠們的路徑,雨水可能才是更直接的線索。降雨改變草原,新的植被長出,動物跟著食物移動;當一處逐漸乾燥,龐大的群體又會繼續向下一片土地前進。

 

所以真正來到草原後才會發現,「看大遷徙」未必是一場所有動物同時奔跑的壯觀場面,有時只是遠方一條不斷延伸的黑色隊伍,一群又一群牛羚沿著草原移動。牠們不會因為遊客抵達而開始渡河,沒有預告沒有流程,一切回歸自然。

 

七、八月的渡河只是其中最為人熟知且具有觀光商業價值的一幕。真正的 Great Migration,是跨越季節、循著雨水而行的生命循環。

 

非洲五霸|The Big Five

獅子、花豹、非洲象、非洲水牛與犀牛,被稱為非洲五霸 The Big Five。「Big Five」並非因為牠們體型巨大,而是源自過去的狩獵年代,指五種最難追蹤、也最危險的動物。這個原本屬於狩獵文化的詞彙被一路保留下來,卻在今天的 Safari (野生動物觀察旅行)裡有了不同的意義。

 

如今獵槍換成了相機,尋找五霸也成了走進非洲草原最令人期待的事之一。Safari 車在草原上移動,很多時間其實都花在「找」。遠方樹枝上出現一塊不尋常的輪廓,可能是一隻正在休息的花豹;草叢裡露出耳朵,車子便停下來等待;有時另一輛 Safari 車從遠處靠近,也意味著附近可能出現了什麼。

 

剛進入草原時,眼睛還不太知道該往哪裡看。大片黃色與綠色幾乎佔據所有視野,但待上幾天以後,開始會注意樹下的陰影、草叢裡不尋常的顏色,或地平線上一個原本不起眼的黑點。距離、光線與植被都在改變觀看動物的方式。

 

有些動物很快就會遇見,有些尋覓一整天仍不見蹤影。即使知道牠們生活在這片土地上,也不代表一定能夠見到。荒野從不安排相遇,而有些期待很久的身影,卻可能在下一個轉彎與你不期而遇。

 

荒野裡的溫柔|Born of the Wild

Safari 最容易被記住的,往往是追逐。獅群靠近獵物、花豹藏進草叢、禿鷹等待下一頓食物,生存關係在草原上沒有太多遮掩。紀錄片也讓這些場面變得格外熟悉,彷彿來到非洲,就應該等待某場捕獵真正發生。

 

更多時間裡,草原其實非常安靜。一隻年幼的羚羊依偎在母親身旁吸吮著乳汁,母羚只是靜靜站著,不時抬頭望向遠方。沒有追逐,也沒有任何需要被拍成高潮的事情。母親確認周遭的動靜,幼獸繼續靠在身旁,幾分鐘後,Safari 車又往下一個方向前進。

 

草原教會我們看見弱肉強食,卻也讓我們看見生命最柔軟的一面。在這片死亡與新生不斷交替的荒野裡,母愛沒有言語,也不需要被理解。那只是生命誕生以後,最本能的一場守護。

 

馬賽人|The Maasai

動物並不是這片草原上唯一長久生活的居民。在肯亞與坦尚尼亞交界的草原上,生活著與這片土地緊密相連的馬賽民族。鮮紅的 Shúkà、繁複的珠飾與成群牛羊,是他們最鮮明的文化印記。從 Safari 車上望出去,偶爾能在極其遼闊的土地間看見牧人與牛群移動,另一種生活的尺度也出現在野生動物之間。

 

對馬賽人而言,牛不只是財產,更與食物、婚姻、身分及傳統緊密相連。世代以來,他們逐水草放牧,在人與野生動物共享的土地上生活。草原在旅人的行程表裡可能被分成國家公園、保護區與不同的住宿地點,但對長久生活於此的人而言,它首先是一片生活的土地。

 

今天的馬賽文化也不只存在於旅人熟悉的照片裡。有人依然留在草原與牧區,也有人接受教育、進入城市工作,在現代社會與傳統文化之間生活。手機、車輛、學校與觀光產業早已進入這片土地,傳統並未因此簡單地停留在某個過去的時間點,而是在不同世代的選擇裡繼續改變。

 

對我們而言這裡是遠方,對他們而言,這片草原一直都是家。

 

草原熱氣球|Balloon Safari

天還沒亮,我們便出發。草原仍然藏在夜色裡,直到熱氣球開始充氣,火焰一次次亮起,巨大的球體才慢慢從地面撐開。接著吊籃離開土地,Safari 車、道路與人逐漸縮小,幾天以來一直從地面觀看的草原,第一次出現在腳下。

 

這裡有著被譽為世界上最昂貴的熱氣球體驗之一,昂貴的從來不只是飛行本身,而是在晨曦之中,從高空俯瞰一望無際的非洲草原。

 

當第一道晨光越過地平線,牛羚成群移動、長頸鹿穿梭其中,清晨還能看見在馬拉河裡的河馬。從地面追尋動物時,注意力總集中在某一隻獅子、某一群牛羚,或者遠處突然出現的長頸鹿;到了高空,原本被分開觀看的景象重新連在一起。河流如何穿過草原、樹木聚集在哪裡、動物如何沿著土地移動,都變得清楚許多。

 

熱氣球沒有固定的道路,也不會像 Safari 車一樣為了一隻動物停下來。風往哪裡走,我們便跟著往哪裡去。沒有車聲,只剩風帶著我們掠過荒野,原本熟悉的草原,在高空中有了截然不同的模樣。

 

野蠻而溫柔地活著

曾經以為,非洲是遷徙的牛羚、追逐的獅群,是日落、荒野與一望無際的草原。那些曾經隔著螢幕看過無數次的畫面,在真正抵達後確實一一出現,只是它們不再像紀錄片裡那樣彼此緊接。

 

更多時候,是等待。等一隻藏在草叢裡的動物起身,等遠方的象群慢慢靠近,等牛羚決定下一個方向,也等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一天的 Safari 結束,回頭才會發現真正留下來的不一定只有最戲劇性的幾分鐘,也可能是一隻幼獸靠在母親身邊、遠處慢慢移動的人與牛群,或者清晨從高空看見河流穿過草原的樣子。

 

曾經隔著螢幕觀看這些景象時,非洲總是由一個又一個事件組成。真正來過以後,才發現事件之間那些漫長而安靜的時間同樣存在。動物沒有等待鏡頭,草原也沒有一套專門為旅人準備的敘事。我們跨越了很遠的距離來到這裡,最後卻只是短暫經過。

 

雨季仍會到來,牛羚仍會遷徙,草原上的生命依舊循著自己的方向前行。而非洲,也繼續在我們離開之後,野蠻而溫柔地活著。

 

Author / TSAI I-LIN

Editor / Jonathan Tseng

Photo Credit / TSAI I-L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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