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你慎重其事準備一場日本茶席,寶吉祥茶庵庵主廷宇的款待美學

在節奏快速的臺北街頭,寶吉祥茶庵透過日本茶道的「儀軌」為城市按下暫停鍵。庵主廷宇作為京都越田宗紀老師唯一收入門下的外國弟子,修習茶道長達十三年,致力於將正統日本茶道轉譯為當代語言。茶庵以適合現代生活的「立礼席」為核心,打破傳統長時間跪坐的門檻,並展出超過兩百件珍稀茶道具。對廷宇而言,茶道的核心不在品茗,而是在反覆的「稽古」中校準身心。透過器物與人產生的靈魂對話,引領賓客在一個半小時的茶席中,重新感受等待、觀看與呼吸,在日常中為世界按下暫停鍵。

臺北街頭不缺紅燈,但身處其中的我們總每天都在尋找讓自己能停下來的方法。訊息來得太快,步調太急,人的注意力被不斷切分,久了以後,連感受都像被推著走。談及「靜心」,腦海中的思緒很多,然而如何踏實地付諸行動,卻是毫無頭緒。

 

日本茶道透過寂靜無聲,在反覆練習裡,慢慢將身體、感知與心意調整到同一個節奏。而當我們初次踏進寶吉祥茶庵,像是走入另一種時間的入口,每個動作都不急著往哪裡前進,而是只存於當下的純粹。

 

以時間為基礎的鍛鍊

寶吉祥茶庵庵主廷宇於京都修習茶道,作為越田宗紀老師唯一收入門下的外國弟子,至今已跟隨老師修習十三年。越田老師在茶道界的地位非常崇高,為裏千家體系京都東支部的部長,備受敬重。在裏千家的體系裡,從零開始學習到成為一位老師,至少需要八年以上,而廷宇這段漫長的累積,讓他逐漸理解,茶道最深的部分,在於一次又一次重複之中,讓身體的姿態與「道」契合。

 

茶道的核心不是品茗

許多人對於日本茶道的核心有所誤解,廷宇分享,日本茶道真正的核心,並不在於茶湯本身的風味,而在於整個茶會的「儀軌」。儀軌,是指茶道中透過動作、順序與禮法所形成的行為規範,讓一場茶會在安靜與秩序中完成。正式的日本茶會經常是靜默的,因為客人早已熟悉喝茶的順序與禮儀,不需要額外說明。於是,整場茶會的重點自然轉向人的姿勢、呼吸、動作與內在狀態。

 

選擇以「立礼席」作為寶吉祥茶庵的核心形式,廷宇分享,它是所有形式中最有彈性,也最適合當代生活的一種。立礼席以桌椅取代長時間跪坐,保留禮法與儀軌,並於各種点茶儀式中,相對保留了更多可以因應現場條件調整的空間。相較之下,真正正式的茶事往往需要長時間跪坐,甚至從早到晚持續一整天,對不甚熟悉茶會的臺灣客人來說,那樣的身體負擔與時間成本都過於沉重。

 

走一條讓自己的心安定下來的路

起初,茶道是廷宇個人修養身心的方式,那是一條讓自己的心慢慢安定下來的路。而在他長年於茶室學習的過程中,父親始終支持著他,甚至默默收藏了大量日本珍稀茶道具,其中不乏國寶級的器物。直到他回到台灣,父親認為時機已逐漸成熟,才將這批多年累積的收藏交到他手上。寶吉祥茶庵並不是憑空生成,而是從修習、收藏與信任交織出來的美好碩果。

 

器物皆有靈魂,茶道具要被使用才能與人對話

我們往往擔心貴重的器物破損毀壞,即便擁有也不使用它,常年放在展示櫃中,只是欣賞。然而,對廷宇來說,茶道具本來就不是為了遠觀而生,而是為了使用。日本茶道中有一個重要環節「茶道具拜見」,賓客透過直接使用茶道具,細看其質地、重量與細節。這樣的近距離接觸,讓器物與人真正產生關聯,是理解器物最好的方式。廷宇相信器物有靈魂,而這種靈魂必須經過實際使用,才能與人產生真正的對話。

 

黑樂燒黯黯有光,看似樸實卻最能體現茶道美學

寶吉祥茶庵目前收藏超過兩百件古董茶道具,其中人間國寶等級的作品便有四十多件。若說哪一件器物特別改變了廷宇對茶道的理解,他首先想到的是黑樂燒。在日本茶道中,樂燒茶碗地位極高,其中黑樂燒有著極其樸實的外表,更是点茶儀式裡規格極高的一類。

 

千利休被後世尊為「茶聖」,他在 16 世紀確立了侘寂美學與茶道精神,影響至今。千利休所追求的,從來不是表面的華麗,而是在不完美之中看見美,在殘缺、素樸與歷史痕跡裡感受到真正的深度。廷宇認為,黑樂燒真正珍貴的地方,並不只在於它是高規格的器物,而在於它讓人理解:在茶道的世界裡,歷史與傳承才是器物真正的靈魂。

 

以「靜」為最高原則,茶庵空間中的徐緩

茶庵的空間設計讓人不知不覺將躁動的心,慢慢地隨著呼吸沈靜下來。廷宇分享,玄關作為門外繁雜與室內靜謐之間的緩衝,對於茶室空間來說是不可或缺。賓客抵達寶吉祥茶庵後,必須先在門外稍後,開門後經過玄關,清楚感受到內外狀態的切換,將雜念與個人物品一同寄放,帶著純粹的心緒入席。

 

在光線上,寶吉祥茶庵也延續日本茶室偏重自然光的精神。少了強烈人造光源的介入,空間裡的時間感會變得更柔和。光線最集中的地方,則是和室中的「床之間」——那是日式空間裡最重要的位置,也是掛物、花與器物所共同構成的精神中心。廷宇特意讓視線與光線都落在牆上的字軸,使人一入席,就能感覺到某種無需言說的秩序。

 

技術不是感受的對立面,而是入口

談到茶道究竟更接近技術,還是感受,廷宇的回答很直接:是在技術中尋找感受。如果沒有技術,就無法真正抵達那些細微的感受。他說,「茶道裡有個專門的詞『稽古』,並不只是把動作做熟練,而是在重複中透過校準自己的身體、姿態與心。」不只是茶道,劍道、花道、香道等,所有的「道」,都以「稽古」指稱那種反覆不斷、持續精進的練習過程。

 

茶道本身帶有很深的禪修性,因此為什麼要跪坐、為什麼要專注於手勢與呼吸,都不只是形式要求,而是在訓練一個人如何真正專心地停留在當下。甚至連一個舀茶粉的手指角度,都得與呼吸協調,才能達到真正的準確。

 

廷宇說,自己最大的轉變,是學會閱讀別人的心意。「日本茶會本身就是一個無聲的過程,很多訊息不是透過語言,而是透過動作、順序、停頓與默契交換。」對他來說,茶道教會人的,不只是如何對待一碗茶,也包括如何對待一個人。那樣的影響最後會自然延伸到日常生活裡,甚至連拿筷子的方式、遞出東西的角度,都會變得不同。

 

一場茶席,是被慢慢打開的一段時間

目前寶吉祥茶庵的一場茶席,約為一個半小時,採四人一席的小規模形式進行。人數之所以控制得不多,是因為廷宇希望每位賓客都能真正接近器物,也真正進入茶席之中,而不是停留在旁觀的狀態。

 

整場體驗並不急著從喝茶開始。賓客入席後,會先從茶道最基礎的歷史、起源與禮儀講起,從穿著、步驟、客人的角色,一步一步讓人建立起對茶席的理解。接著才進入約四十分鐘的立礼席體驗,包含茶碗如何轉動、和菓子如何食用、器物如何鑑賞等細節。最後,還會有半小時左右的時間,由廷宇帶領賓客欣賞茶庵收藏的古董茶道具,細說每件器物背後的故事與脈絡。

 

因為一支茶杓而落淚,職人之念透過器物穿越時間

某次茶席尾聲、帶領賓客欣賞茶道具時,廷宇講解一支與《源氏物語》相關的茶杓,說明它的來歷與故事。說著說著,眼前的客人忽然落下眼淚。對方說,透過這樣的講解,他彷彿真的能想像四百年前,那位裏千家十四代家元坐在榻榻米上,一刀一刀削製這支茶杓時的心情。當時的感受刻在廷宇心中,器物的美與力量成為不同時代之間情感的橋樑。

 

把日本茶道帶進台北,最具挑戰的是轉譯

寶吉祥茶庵在台北推廣至今約半年,廷宇也在這段時間裡,不斷摸索日本茶道與台灣之間如何自然相遇。臺灣人帶著柔軟而開放的心,試圖理解不熟悉的語言、每個動作中的意涵,以及茶道文化,都讓廷宇感受到溫暖。即便語言臺日隔閡,如許多茶道專有名詞與細節,建立於日文語境中,因此他花費許多心力思考如何將那些深奧的概念,轉譯為讓臺灣賓客能真正理解、感受到的語言。

 

未來的茶庵,不只是一座茶室,也會是一個文化交會的場域

寶吉祥茶庵至今半年,現階段它仍處於讓更多人理解茶道、認識茶道的過程,未來廷宇希望寶吉祥茶庵能繼續成為臺北推廣日本茶道文化的重要場所。除此之外,他也期待茶道與藝術、展覽、展演之間能有更多跨界的可能。寶吉祥集團本身擁有藝術中心,也收藏大量日本藝術作品,因此他相信,茶會不只存在於茶室之中,也可以與其他場域、其他形式並行。過去他曾在京都橋本關雪紀念館參與過結合古蹟、藝術與茶席的展演茶會,那種在不同空間與文化形式之間流動,卻仍維持同樣待客核心的經驗,讓他印象極深。

 

美感有時來自門檻

茶道常讓人感到有距離感,廷宇也不刻意否認它,相反地,他認為這種門檻本身,有時正是理解茶道的墊腳石。他提到,許多人到日本旅遊時也會體驗抹茶——一服茶、一份和菓子,很快就能完成。但若要真正接觸正統日本茶道,那些禮儀、規則與步驟,反而是最重要的部分。正是這些門檻,讓人不得不慢下來,也不得不更專心地面對眼前發生的事。當人願意因為它而調整自己,願意因為不熟悉而保持謹慎;而有朝一日對於茶道漸漸了解之時,將自然而然產生一股親密感。

 

在日本文化裡,茶本是極高規格的待客禮儀。它可能出現在佛寺、神社的奉茶儀式,也可能出現在一場重要的宴席之間。兩人對坐,一人慎重其事地為你獻上一服茶,其中蘊藏了敬重與尊重的份量。而在這座總是太快的城市裡,這樣的尊敬之心,也許比我們想像的更為珍稀。第一次參與茶席的客人們,面對眼前的茶碗,彷彿像是進入黑洞般,時間靜止,尚未熟悉儀軌不免顯得手足無措,侷促不安。廷宇輕輕一笑,「緊張表示謹慎,它也是一種助力。」

 

穿梭於臺北的心浮氣躁之間,我們總在尋覓著一方天地能讓人靜下。寶吉祥茶庵想做的是,透過一場茶席,重新感受等待、觀看、觸摸與呼吸,像是把那些在日常裡被消耗過度的感官重新整理一次,在一個半小時裡,為世界按下暫停鍵。

 

Editor / Asta Chang

Special Thanks / 寶吉祥茶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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