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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蘭西斯・培根,〈教宗習畫之六〉(右)雅格布・丁托列托,樞機主教馬坎托尼奧・達・穆拉肖像。圖片來源:臺中市立美術館提供。攝影:王世邦。jpg.jpg)
路易絲・布爾喬亞,〈蜘蛛第-2_6-號版本〉(右)格哈德・里希特,〈瑪莉安阿姨〉。圖片來源:臺中市立美術館提供。攝影:王世邦。jpg.jpg)
安迪・沃荷,〈自畫像〉(右)安迪・沃荷,〈自畫像(驚悚假髮)〉。圖片來源:臺中市立美術館提供。攝影:王世邦。jpg.jpg)


路易絲・布爾喬亞,〈蜘蛛第-2_6-號版本〉(右)格哈德・里希特,〈瑪莉安阿姨〉。圖片來源:臺中市立美術館提供。攝影:王世邦。jpg.jpg)


臺中市立美術館《蠍子與青蛙:國巨基金會典藏展》集結 66 件橫跨五個世紀的藝術作品。透過 David Hockney、Maurizio Cattelan、Thomas Ruff、杉本博司與 Gerhard Richter 的創作故事,探索藝術中的親密關係、身體、攝影與歷史記憶。
一隻蠍子請求青蛙載牠過河,面對青蛙擔心遭到螫傷的疑慮,蠍子以一個合理的解釋說服牠:如果螫了青蛙,自己也會跟著溺水。然而,當牠們來到河中央,蠍子仍然螫了青蛙。就在兩者即將沉入水中時,青蛙質問牠為何做出如此不合邏輯的行為,蠍子回答:「毫無邏輯可言,但我控制不了。這就是我的天性。」
這則關於理性與本能的寓言,成為臺中市立美術館特展《蠍子與青蛙:國巨基金會典藏展》的起點。由策展人 Philip Larratt-Smith 策劃,展覽從國巨基金會典藏中選出 66 件橫跨文藝復興至當代的藝術作品,透過 20 組跨時代、跨媒材的並置,探索身體與精神之間難以清楚劃分的關係。超過八成作品首次在臺灣公開展出,其中包括 David Hockney、Gerhard Richter、Maurizio Cattelan 與杉本博司等藝術家的重要創作。
有別於依照年代或藝術流派編排的展覽,這次的作品以彼此之間的關係構成觀看路徑,相隔數百年的繪畫與雕塑可能共享一個展間,原本各自獨立的創作也因相鄰而產生新的解讀。策展人還刻意取消逐件作品的圖說,展間僅保留引言,希望觀眾暫時放下文字解釋,先直接面對作品,再從自己的觀察中尋找彼此的關聯。

畫在親密關係裡的距離
1968 年,英國藝術家 David Hockney 完成《Christopher Isherwood and Don Bachardy》,描繪英國作家 Christopher Isherwood 與美國藝術家 Don Bachardy 坐在聖塔莫尼卡家中的模樣。兩人在 1953 年相識,當時 Isherwood 48 歲,Bachardy 只有 18 歲。儘管年齡相差三十歲,也身處同性戀仍受到廣泛歧視的年代,他們共同生活了三十多年,直到 Isherwood 於 1986 年離世。
畫中的兩人各自坐在扶手椅上,面前放著水果與書籍,背後是一扇由 Bachardy 親手漆成藍色的百葉窗。Hockney 以相似的家具安排兩人的位置,Isherwood 側眼望向伴侶,Bachardy 的視線卻停留在另一個方向。然而,這幅看似安穩的家庭肖像,創作時正逢兩人關係中的一段波折。Bachardy 前往倫敦,離開將近兩個月,留下 Isherwood 獨自在家中讓畫家寫生,Hockney 最後只能借助先前拍攝的照片完成 Bachardy 的面容。畫裡相伴而坐的兩個人,在創作過程中其實曾經分離。

四年後,Hockney 完成另一幅著名作品《Portrait of an Artist (Pool with Two Figures)》,畫中穿著粉紅色外套、站在泳池邊的男子,是他曾經的戀人 Peter Schlesinger。兩人在 1960 年代相識,Schlesinger 曾是他的學生、模特兒,也是長期的創作靈感,直到兩人於 1971 年分手。
這幅畫最初來自工作室地板上偶然並置的兩張照片,一張是水中的泳者,另一張則是低頭站立的男子。Hockney 隨後前往法國南部拍攝大量泳池景色,也在倫敦重新為 Schlesinger 拍照,經過反覆修改,才將這些影像組合成眼前的畫面。Schlesinger 低頭望向水中的男子,兩人近在咫尺,卻沒有眼神交流,背景則是一片陽光明媚的山丘與泳池。
作品完成於兩人分手之後,因此經常被解讀為 Hockney 對逝去戀情的回望,但 Schlesinger 本人曾反對將它單純視為失戀的象徵。這次展覽將兩幅作品安排在同一空間,讓畫中人物的目光、坐姿與距離有了更細微的對照。無論關係後來如何改變,Hockney 都將這些曾經親密的人留在了自己的繪畫之中。

被裝進木箱的受難者
一名身穿白色衣裙的女子,背對觀眾站在敞開的木製運輸箱中,雙臂向兩側伸展,身體被螺栓、螺絲與附有軟墊的木製支架固定,姿態令人聯想到基督受難的十字架。這是義大利藝術家 Maurizio Cattelan 的《Untitled》,亦曾以《Dawn》之名展出。女子的臉孔完全隱藏,觀眾只能看見她被束縛的背影,腳底殘留的污垢,以及周圍原本用來保護藝術品的包裝結構。
作品的構圖與美國攝影師 Francesca Woodman 於 1970 年代末期拍攝的一張自拍照有著直接關聯。照片中的 Woodman 身穿白色衣物,雙臂向外展開,將自己的身體懸掛在門框之間。Cattelan 將這個原本存在於攝影中的姿態轉化為雕塑,並以藝術品運輸箱取代照片裡的建築空間。身體的姿勢被保留下來,周圍的支架卻讓人難以判斷女子究竟是受到支撐,還是被強行固定。
成長於義大利天主教文化環境的 Cattelan,經常在創作中使用宗教象徵。此次展覽將他的作品與 Artemisia Gentileschi 的《Mary Magdalene in Meditation》(沉思中的抹大拉馬利亞),以及傅丹(Danh Vo)的《Untitled》並置,使基督受難的形象出現在不同時代的創作之中。
Cattelan 的木箱原本應是保護作品、方便運輸的工具,如今卻成為限制人體的裝置。包裝材料緊貼著女子的身體,彷彿她已被當作一件準備出售或收藏的藝術品。這個近似直立棺木的空間,也使作品帶有令人不安的暴力意味。原本用來保存藝術的設備,在這裡被轉化為控制身體的工具。
阿爾泰米西婭・簡提列斯基,〈沉思中的抹大拉馬利亞〉右)毛里齊奧・卡特蘭,〈無題〉。圖片來源:臺中市立美術館提供。攝影:王世邦。jpg.jpg)



當色情影像失去清晰的輪廓
1999 年,德國攝影藝術家 Thomas Ruff 開始創作《nudes》系列,從當時逐漸普及的成人網站下載低解析度照片,再透過電腦軟體將影像大幅放大、柔化像素並調整色彩。Ruff 並未親自拍攝模特兒,而是將網路上原本供人快速瀏覽的色情影像,轉化為美術館裡尺幅巨大的攝影作品。
經過模糊處理之後,人物的五官與身體細節逐漸消失,膚色、光影與背景交融成大片色塊,呈現近似繪畫的質感。這種效果讓人聯想到 Gerhard Richter 以攝影為基礎的模糊油畫,但 Ruff 使用的是數位影像,原始照片中粗糙的像素與有限的解析度,也成為創作的一部分。
此次展覽將《nudes》與 Thomas Schütte 的《Bronzefrau Nr. 7》(青銅女子第 7 號)放在一起。Schütte 以青銅塑造一具側躺、蜷縮的女性身體,頭部與四肢經過大幅變形,甚至難以辨認原本的人體結構,表面卻帶有古典雕塑般的色彩變化。Ruff 的照片保留了裸體影像中的情色暗示,卻讓細節變得難以看清;Schütte 的雕塑有著清楚的體積與重量,形體卻同樣陌生。觀眾面對這兩件作品時,難以再依靠熟悉的人體輪廓辨認眼前的形象。

一場從未真正發生的最後晚餐
1970 年,日本攝影藝術家杉本博司(Hiroshi Sugimoto)離開日本,隔年前往洛杉磯學習藝術。當時極簡主義 Minimalism 與觀念藝術 Conceptual Art 正在影響美國藝術界,杉本博司也逐漸發展出以攝影研究時間與真實的創作方法。
在 1978 年開始的《Theaters》系列中,他將相機放置於電影院,讓快門持續開啟一整部電影的放映時間。隨著所有畫面不斷疊加,最後洗出的照片裡,銀幕竟成為一片明亮的白色。數以萬計的影格被記錄在同一張照片中,電影的內容消失了,放映所經過的時間卻完整留在影像裡。到了《Portraits》系列,杉本博司開始為歷史人物的蠟像拍攝肖像。他以精確的燈光安排,讓亨利八世、拿破崙等人物呈現出近似古典油畫的效果。這些看似真實的人像,實際上早已經過繪畫、雕塑與攝影等多次轉換,鏡頭前的歷史人物從來不曾親自出現。
此次《蠍子與青蛙》展出的《The Last Supper》(最後的晚餐),延續了他對攝影真實性的研究。杉本博司以五幅相連的黑白照片,拍攝依照達文西同名壁畫製作的真人大小蠟像,讓耶穌與十二門徒再次聚集在長桌旁。畫面裡的人物在光影中顯得栩栩如生,卻都是由蠟製成的靜止形體。
這件作品在展間與 Andy Warhol 於 1986 年創作的《Self-Portrait》相鄰。Warhol 以鮮明色彩與網版印刷反覆塑造自己的公眾形象,杉本博司則利用黑白攝影的寫實特質,讓早已存在於藝術史中的宗教場景再次成為照片。尤其在攝影長期被視為記錄真實的媒介時,杉本博司所拍下的這場晚餐,恰好說明了相機即使忠實記錄眼前的景象,也未必能證明影像所呈現的歷史曾經發生。

安迪・沃荷,〈自畫像〉(右)安迪・沃荷,〈自畫像(驚悚假髮)〉。圖片來源:臺中市立美術館提供。攝影:王世邦。jpg.jpg)
家庭照片裡無法看見的歷史
1965 年,德國藝術家 Gerhard Richter 根據一張拍攝於 1932 年的家庭照片,完成油畫《Tante Marianne》(瑪莉安阿姨)。照片中,年僅 14 歲的 Marianne Schönfelder 正抱著四個月大的外甥 Richter,兩人親密的模樣被畫家以灰階色調與模糊的筆觸重新描繪。看似平靜的家庭肖像,背後卻藏著一段與納粹德國有關的悲劇。
Marianne 後來被診斷出思覺失調症,於 1938 年遭納粹政權強制絕育,並在 1945 年成為納粹系統性殺害精神疾病患者與身心障礙者政策下的受害者,年僅 27 歲。這段家族歷史直到多年後,才隨著記者 Jürgen Schreiber 的調查逐漸受到關注,而 Richter 在創作這幅畫時,尚未掌握阿姨死亡經過的完整真相。
在展間裡,《Tante Marianne》與 Louise Bourgeois 於 1994 年創作的《Spider》(蜘蛛)並置。Bourgeois 的母親曾管理家族的掛毯修復工坊,蜘蛛織網與修補蛛網的能力,因此成為她描繪母親的重要象徵。對 Bourgeois 而言,蜘蛛代表著照顧與保護,也承載著她對母親的記憶。
路易絲・布爾喬亞,〈蜘蛛第-2_6-號版本〉(右)格哈德・里希特,〈瑪莉安阿姨〉。圖片來源:臺中市立美術館提供。攝影:王世邦。jpg.jpg)
《蠍子與青蛙》沒有為展間裡的每件作品提供文字解釋,策展人希望觀眾能從自己的觀察出發,在不同年代的作品之間尋找關聯。這樣的安排,也讓觀看多了一點不確定性。即使知道藝術家的生平與作品背後的故事,也未必能完全理解畫面中的情感與意圖。那些無法立即得到答案的部分,或許正是這場展覽希望留給觀眾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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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ditor / Jonathan Tseng
Author / Jonathan Tseng
Photo & Information Credit / Jonathan Tseng, 臺中市立美術館, 王世邦, Woodman Foundation
「蠍子與青蛙:國巨基金會典藏展」
Date / 2026.11.20 – 2027.04.04
Address / 臺中市立美術館,5、6 樓展覽室 D、E
More Info / 週二至週日 09:00–17:00,週六延長至 20:00。全票 NT$300,另設優惠及免費票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