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長的迴聲與餘燼:《 Stranger Things 怪奇物語》用十年編排的漫長告別

由 The Duffer Brothers 創作執導的 Netflix 原創影集於 2016 年 7 月 15 日首播後大受好評,儘管《 Stranger Things 》的初始設定為科幻恐怖影集,憑藉著完整的背景設定與層次鮮明的人物塑造,讓這一座橫空出世的 Hawkins 小鎮一舉聞名,橫跨了無數影迷與主演們的十年青春,在經歷無數次穿越現實與 Upside Down 的冒險中,最終戰役終在 2025 年與 2026 年的交界之時畫上句點。這部現象級的劇集除了是 Duffer Brothers 對於經典恐怖電影的致敬,更是一封對於 1980 年代的情書,讓所有觀影者深陷這精心編織的美夢中。

《 Stranger Things 》的誕生,源自 The Duffer Brothers 童年時對 80 年代敘事手法的沉醉與嚮往。他們的成長背景為整齣劇集精確地定錨了時空,並用一股無可救藥的懷舊浪漫,在 Hawkins 小鎮中重現了那個理想的年代。劇中,我們可以發現 Duffer Brothers 對無數童年經典的致敬,尤其選角與對白深受 1985 年《 The Goonies 》的影響,力求貼近日常的稚氣與幻想,《 Stranger Things 》的故事之初我們既是觀影者也是那些正開始冒險的小主角們,而在這十年間我們與主角一同成年,在這精心編織的童年中,我們一同跨上腳踏車去到森林深處密謀、闖入不屬於我們的時空歷險,彌補了未曾經歷的年代與渴望的冒險。 Duffer Brothers 縝密敘事之下,《 Stranger Things 》成為風靡全球的現象級影集,除了陸續獲得 Golden Globe Awards 、 Grammy Awards 等多項大獎提名外,亦斬獲了 Primetime Emmy Awards 、 American Film Institute (AFI) Awards 等多項大獎。

 

虛實交錯的世界框架/Dungeons & Dragons

整整五季的史詩級劇作始於 Duffer Brothers 成年後對於童年回憶的洞悉,「當我們還是孩子時,我們先是認識遊戲,才用遊戲認識這個世界;當我們遇到難以理解的事物時,總會用遊戲中的角色或經歷去對照現實我們所見聞的。」他們在訪談如此說道,而最具開放性的 80 年代奇幻桌遊 Dungeons & Dragons (譯:龍與地下城,簡稱 D&D )便成為《 Stranger Things 》世界觀的框架雛形,也成為暗黑童話中孩子們用以對照異世界的一切參照名詞。

 

在故事之初有一深具巧思的設定, Mike 、 Will 、 Lucas 、 Dustin 便在地下室玩著 D&D ,各自在遊戲中的角色亦呼應著角色們在往後的情節經歷:

  • Mike – Tayr the Dungeon Master:遊戲中扮演著地下城主,冒險中則是團隊中的核心與道德基石,在最險惡的時刻總是記得自己的主要任務並有著強烈的忠誠和使命感,在每一季的適當時刻總會提醒戲裡戲外的彼此「我們為了甚麼而冒險」。
     

  • Will – Will The Wise a Magic User:遊戲中的魔法使用者亦是強大的治療者,在故事中 Will 則是被 The Upside Down 選中的連結者,他亦是團隊中最渴望團結、保持童真的角色,也呼應了 D&D 中治癒職責,是團隊中情感上最敏感和渴望「完整」的成員。
     

  • Lucas – Sundar the Bold a Human Ranger:遊戲中的人類騎士,擅長使用策略、戰術與防禦,而 Lucas 則是團隊中最務實的一員,往往專注於行動和戰術的一位,他早期使用彈弓進行防禦和偵查,呼應了遊俠的獵人特質。
     

  • Dustin – Nog the Dwarf:遊戲中的吟遊詩人與堅韌矮人,體現了 Dustin 在故事中的整體以「知識、溝通與團結的橋樑」來塑造的角色故事,熟知許多知識的他無疑是團隊中的智囊團。

 

令人玩味的是,《 Stranger Things 》在設定怪物時亦是從模仿孩童的筆觸為思考,他們不希望怪獸的輪廓太過複雜,超出孩童可以簡單描繪的標準,人型的 Demogorgon 、如狗般的 Demodog 、多觸手卻如迷霧的 Mind Flayer 與反派 Vecna ,都是在精細的 CG 特效之外,能夠被孩童簡筆畫勾勒出的夢魘怪物,畢竟這是一則他們用以反映真實世界的「童話」。

 

平凡遇見非凡/What is Hawkins?

這一切怪奇現象誕生於平靜的 Hawkins ,典型的中西部家庭建築、商場、市政建築等,在畫面中無不勾勒著典型的小鎮畫面,在這樸實的城市中有著慈祥的家庭主婦、勤懇的教師與孩子們無憂無慮的笑聲,然而正是這樣看似平凡的表象之下隱藏的超自然現象更讓人想八卦著、渴切著想解讀這平凡之下我們是不是遺漏了甚麼正在醞釀的黑暗?

 

The Duffer Brothers 用一貫的細膩敘事緩慢鋪墊「平凡」與「非凡」的對比映像,在看似合理的事物中總有那麼一點怪誕,來凸顯出表象之下隱藏的非自然。最經典的莫過於第一季中 Joyce 以聖誕燈串與被困在 The Upside Down 中的 Will 對話,除了以隨處可見的節慶裝飾作為日常的表徵外,也巧妙呼應在許多非自然經歷中都曾有「透過電子產品與異界溝通」的野史奇談,而用作溝通的家裡客廳也在畫面的下一秒化作怪物的襲擊地,將日常的家庭溫馨場所轉變為與未知怪物鬥爭的「戰場」。 Duffer Brothers 酷愛以家庭場景作為劃破日常認知的場域, Henry Creel 便在晚餐後在全家的注視下把母親 Virginia 殘忍殺害,經常性的畫風顛覆讓「家是安全的避風港」在劇中成為模糊的定義。

 

與現實鏡像般的 The Upside Down 也正是透過與現實全然不同的詭譎氣氛塑造,讓平凡的現實景象成為非常理的顛倒世界,在鏡像的世界中四處蟄伏的怪獸、詭異的通道與肉牆觸手,與認知中的 Hawkins 大相逕庭。 《 Stranger Things 》與 Hawkins 的時空可以說是 Duffer Brothers 充滿暗黑童趣的精心設計,在這裡,他們重現理想中的 1980 年代,並挖掘童年回憶、實現那些幼年時的奇想。

 

Duffer Brothers 以精密的故事編排、經典致敬甚至是海報設計、情節音樂選品,為當季與當下的情節埋下一個又一個的微小細節,每一季的歌單與隱藏彩蛋都讓粉絲挖掘得樂此不疲,每一季的海報釋出,更像是對冒險與成長的深沉隱喻。在這些細節的層層堆疊下,我們早已與主角們一同,陷入這個怪奇世界中不可自拔。

 

1983 年 11 月 6 號那天/Season 1

在故事開始之初,我們隨著年幼主角們的目光一同開啟另一段平行時空的童年,而肆意追逐的童年在 1983 年的 11 月 6 日的某個時刻隨著 Will 的失蹤,第一次面臨了離散、迷茫與創傷的成長蛻變, Mike 、 Dustin 與 Lucas 在小小的腳踏車上奔馳,終於在森林深處找到那輛本屬於 Will 的腳踏車,當 Will Byers 的失蹤、超能力神祕女孩突然的現身,種種謎團讓小鎮原本平靜的表層逐漸剝離。在形象海報的正中央,以 Eleven 做出招牌手勢為主,彷彿正在抵抗、保護著身後的甚麼,在海報的底端則有著正在尋找 Will 的 Mike 、 Dustin 與 Lucas ,其中在三人組中位居海報核心的 Mike ,不僅是視覺的重心,更象徵著他是團隊在混沌中的道德指針與領航者,三人亮著的車燈也呼應著在黑暗中尋找夥伴的過程,還只是孩子的他們,帶著純真去面對真實世界的黑暗。

 

第一季同時代表著角色的覺醒, Mike 從規則的跟隨者成為領導、守護者; Eleven 透過實驗室的出逃,從編號物成為擁有名字的人,覺察自己的喜好、遇見一群家人,學會信任並逐步建立出自我人格; Nancy 也從故事之初的乖乖女,成為真相追尋者,象徵著女性主體的覺醒並撕掉社會與家庭賦予的標籤; Joyce 在追尋兒子的瘋狂執念中,學會對抗現實的惡意,並相信自己的直覺; Steve則可以說是角色塑造的經典,從稱霸社交階級的渾蛋變成孤獨的英雄,透過許多自我對話、看見真實的歷程他以實際行動加入戰場,撇去虛榮的表象成為自己心中的正義。

「在這個團體裡有許多規則,但最重要的一條是——不管如何,朋友不會說謊」 “We have a lot of rules in our party, but the most important thing is that friends don’t lie. Never ever, no matter what.” — Lucas Sinclair (Season 1)

關於第一季中所闡述的朋友準則,帶著點天真與可笑,成為大人後我們將謊言作為自我保護的策略之一,善的謊言、惡的謊言,對比之下「朋友不說謊」反倒成了最奢侈的勇氣,這不僅是對夥伴的承諾,更是對真實世界惡意的一種純粹反抗,隨著第一季的尾聲也成為不斷提醒我們的核心價值。

 

裂縫中的回聲/Season 4

隨著《 Stranger Things 》的宇宙逐漸完整,會發現每一季的發展都若有似無的對應了成長的階段課題,第四季可以說是直面創傷並與之共生的命題。從海報設計中也不難發現巧思,官方釋出四張不同人物、境遇的海報,而巧妙的是,當這四張以四個方位合併,彷彿所有角色在這一季的時空中都各自走向同一個深淵,而代入劇集宇宙,正是他們決定直面異世界與駭人的旅程,核心任務不再是冒險,而是「尋找生的機會」不單單是為了自己,更是為了保護心中的「家」。

在第二、第三季中,隨著故事發展加入了新角色,也有些角色短暫的出現後便犧牲,在影集與粉絲心中留下深深淺淺的痕跡,影射著真實人生中的際遇,隨著成長會遇到形色各異的人,而那些緣分的深淺,最終都化作了離別時衡量痛楚的刻度,第四季以大反派 Vecna 為苦難的化身,隨著挖掘每個角色的創傷,所有人都做出了不同程度的犧牲。

「這次我沒有逃跑,對吧?」 “I didn’t run away this time, right?” — Eddie Munson (Season 4)

Steve 學會接受遺憾,守護眼前所能珍惜的人事物,從單純的保母成為無私的領導者,為他人的夢想而戰; Lucas 曾試著想跨越社交階級,但最終在群體歸屬與真實自我之間做選擇,他明白最終的強大是跟隨自己的心; Eddie 則代表了被社會放逐的「異類」,他一生都在逃避體制的偏見,但在最終戰役中,他選擇為了保護那個「不愛他的小鎮」而戰,他在 Upside Down 彈奏吉他的那一幕,將 D&D 昇華為他自傲的華麗犧牲; Max 則在第三季中親眼見證了 Billy 用僅存的意志犧牲,她極致的內疚與憂傷成為 Vecna 得以削弱她心智的缺口,但這一次她不再是一貫的推開旁人,而是回應他人的呼喚,在黑暗中跑向光亮並在內心的陰霾中奪回生命的主權。

 

Eleven 則透過「直面創傷的根源」作為力量的代價,除了與過去的自己和解外更是為了剖析創傷、尋找答案,她的成長在於明白力量並非來自憤怒,而是來自對痛苦的理解。

 

「為了往前走並成為自己,我們都必須逃離家庭、逃離父親,塑造自己未知的模樣,我希望那正是她正在做的事——成為她自己。」 “I think it must be hardwired into us to reject our fathers. So we can grow and move on. Become something of our own. I hope that’s what she’s doing. Coming into her own.” — Jim Hopper (Season 4)

如果說第一季是關於覺醒的浪漫,那第四季的可以說是「代價」的具象。當手中的手電筒變成了抵禦創傷的音樂卡帶;他們不再是為了尋找失蹤的朋友,而是為了拯救失焦的自己。這正是 Duffer Brothers 精心編排的殘酷與溫柔,成長必然伴隨著苦澀,卻是我們離開 Hawkins、走入現實的唯一路徑。

 

所有的一切開始在黃昏/Season 5

最終戰役的海報視覺除了維持一貫的懷舊暖色外,更呼應了第一季的腳踏車剪影,襯著末日般的腥紅顏色凸顯了「最後一戰」的悲壯史詩,也讓人能輕易聯想「這一次便是最後一個冒險」的循環閉合。這一季的鋪陳是一段漫長的告別, Hopper 在一次次嚴厲的訓練中試圖為 Eleven 做好準備,卻不難看出實際上無法放手的是將這女孩視如己出的自己,也透過這樣互動, Duffer Brothers 點出了最後一季的課題——成長與放手。

「你收留我,並成為我的父親,但我已經不是小孩了,也不是 Sara ,當時的她並沒有機會選擇,但我有。我需要你相信我,相信我會做出正確的選擇。」 “You took me in. Raised me. You became my dad. But I’m not a kid anymore. And I’m not Sara. She didn’t have a choice to make. But I do. And I need you to trust me to make the right choice. I need you to believe in me.” — Eleven / Jane Hopper (Season 5)

這一季沒有任何隱喻,而是直觀暴力的緩慢道出一切的真相,最終的任務也自始至終都是「殺死反派」這樣的設定,但在結局之外,沿路的旅程才是最令人回味的風景。在故事編排的巧思下,終章緊張卻也富有詩意,在笑與淚中我們陪著這個世界闖了最後一段旅程,與我們的現實相同的是,黑暗與光明都同時並存,成長是歡樂與悲傷交織的里程碑,同時遠但靠近著。

「我幾乎不認識那個小小的我,是那麼的無拘無束,她喜歡自己的每一個特質;這個時候我突然醒悟,答案從來不在任何該死的女孩身上,從來就是在我身上。」 “And that little me, I could hardly recognize her. You know, she was so carefree and, like, fearless. She just loved every part of herself. And that’s when it hit me. It was never about Tone-deaf Tammy. It was always just about me.” — Robin Buckley (Season 5)

Will 從「被拯救的受害者」到「終結一切的關鍵」,作為第一個被抓走的孩子,從做為初始容器的內疚與無措中重生,將這份茫然的痛苦轉化為連結的力量,他不再是等待救援的弱者,而是擁有拯救所愛的關鍵力量。

「這世界一直以來對都妳太殘忍、太不公平,但妳從來沒有被現實打敗;現在我需要妳最後奮力一搏,為了這個世界之後所有可能的未來、為了 Hawkins 之外的世界。」 “Life has been so unfair to you, so cruel. But you never let it break you. And I need you to fight, kid. I need you to fight just one last time. Fight for the days on the other side of this. Fight for… for a world beyond Hawkins.” — Jim Hopper (Season 5)

Eleven 最終長成自己內心的英雄,在重拾力量後,她明白自己的力量從來不是自己的超能力,而是這群自己選擇的家人,在這段歲月中教會她成為自己並走出屬於自己的道路。

「說書人持續說著故事,那些以他朋友為靈感的故事,希望最終有一天這些承載著偉大勇氣的故事能被傳誦到更遠的地方,儘管他永遠不能說出最後那個、最真實的故事。」 “The storyteller keeps telling stories, stories inspired by his friends. One day, he hopes their tales of grand adventure will spread far and wide across the land so all can know of their great bravery. But there is a story that he can never tell. The story of the mage. Or at least not the real story.” — Mike Wheeler (Season 5)

一切由 Mike 在樹林裡發現 Eleven 開始,而在一路上他以無可救藥的天真在這段冒險中前行,他那盲目的樂觀與信心自始至終都鼓舞著眾人在黑暗中前行,在故事的最後他依然是一名說書人,在創傷後寫著屬於他、屬於夥伴們的那個故事篇章。

 

Nancy 、 Jonathan 、 Steve 在篇章的最後與自己和解,在關係中不再佔有而是隨著自我探索放彼此到更遠的天空,那些曾經深愛的、歡笑的、浪漫的年少都會是往後最好的養分,往後的道路,他們或許不再是戀人卻是彼此生命中永遠的精神原點。這種帶著祝福、各自前進的姿態,是他們給予這場精心編排的童年,最體面的終章。

第五季的開放式結局,好壞評價參半,但不可否認在角色故事線上的收束已是最大程度的圓滿,回首過往,沒有一個角色的犧牲是浪費,也沒有一個惡人出生便帶有原罪。故事的最後,不需要死亡也能造就英雄,儘管這段怪奇物語僅限於小螢幕的虛構故事,卻也伴著全球影迷走過十年歲月,與所有角色一起長成最好的模樣。

 

當 D&D 的征戰來到結尾、當 Mike 關上地下室的那道門,這段橫跨十年的歲月正式畫下了句點。在鏡頭的尾聲, Mike 看著 Holly 與朋友坐在他們曾經的位置,為了 D&D 的角色爭吵,時空彷彿拉回了童年;我們的故事隨著第五季的結局而落幕,結束並不是永遠,在每一個時代的混亂之下永遠會滋養著下一個世代,每一個十年都會帶著曾經的影子前行,並創造新的篇章。

 

Editor / Jonathan Tseng

Author / Sasha Yi

Photo Credit / imdb.com、Stranger Things official Facebook、Netflix、polygo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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